新雨初歇,秀马镇的马场浸着湿润清气。
连片青草被雨水洗得翠色如洗,马蹄踏过,不扬尘土。
百里重明一身金纹骑装,胯下骏马缓步提速,顺着草场肆意奔行。
骏马缓步徐行,并不疾驰。
桃花眼微微眯起,任由凉风迎面扑来。
身侧四五名公子哥环伺左右,众人笑语喧哗,相互打趣嬉闹。
有人扬鞭轻虚虚作势要撩他衣袖,有人高声说着城中趣事。
百里重明倚着马鞍,随口回怼几句,一派闲散自在的贵公子光景。
待他散去兴致下马,周测立刻迎了上来,添了下手。
百里重明稳稳落地后,又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他。
“主子,凤都送来的信,是府里主母亲笔。”
闻言,百里重明嘴角的笑意顿时收敛几分。
公子哥们囔囔着要去茶馆听戏,百里重明又重新扬起笑容:“改日再聚。”
待人走散,他便深深吸气,展开书信。
扫过内容,又叹了一口气。
“把信收好。”
看着周测分外关切的目光,百里重明将信拍在他胸前,“催我回京行及冠礼呢。”
周测牵着缰绳,二人朝着马场出口走去。
百里重明笑意浅淡:“自从我娘亲过世,主母何曾记挂过我?往日生辰,连一份薄礼都不曾备下,半点体面都不愿意给。如今反倒热心张罗我的及冠礼,天下哪有这般突如其来的好心。”
周策在一旁小心劝道:“主子,及冠乃是男子终身大事,一生仅此一回,着实难得,主母也该惦记着。”
“难得?”
百里重明挑眉,一声轻笑藏着难以说明的自嘲。
“她哪里是为了我。无非借着这场及冠礼收拢人心,在外博得宽和容人的名声,好为嫡兄铺平仕途,方便他在京城站稳脚跟。”
“我啊,不过是拿来做幌子的棋子罢了。”
见百里重明情绪不高,周测也跟着垂头丧气起来,带着几分怅然。
“我打小跟着主子。还记得主子八岁的时候,姨娘尚在人世,常陪着公子来马场驰马。”
“那时候的公子,笑得分外真切。自姨娘骤然暴亡之后,主子脸上的笑意便大都是浮于表皮。小的看得都心疼。”
百里重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带,声音平淡得近乎冰冷。
“自从娘亲走后,笑与不笑,就再也不由得我做主了。”
周测也跟着悲春伤秋起来。
“姨娘刚走不多久,侯爷便立刻纳了新妾,没过多久又添了新的孩儿。偌大侯府,竟没有几个人为姨娘难过,真叫人气恼。”
百里重明回头望着青翠寂静的山谷。
“……不必感慨。我娘亲出身低微,比不上主母的家族,她的父亲可是管家面前的红人。”
“当年我娘亲入侯府,本就是用来绵延子嗣的。用处尽了,自然很快就有人取而代之。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天下至理。”
周测听得都快哭了,被百里重明拍了拍肩膀。
“你伤感什么,我又从未亏待过你。”
周测摇摇头,语声沉沉。
“小的不是因为这个,小的是觉得像主子这么好的人,却也过得辛苦,太不公平了!”
百里重明笑道:“凡事都要往好处想,你且瞧瞧,我如今自在无拘,还能在外经营娘亲生前的生意。府中几位兄长,可没有这份清闲,时时刻刻都被主母盯着。”
周策从小跟着百里重明,眼界见识早已远超寻常仆役,转瞬便悟透其中关节。
“原来如此!便是因为他们天资出众,论才论武不输嫡长公子,主母心中忌惮,处处设法压制,只想掐断他们的前路。”
“主子佯装纨绔,实则是藏锋避祸,叫主母放下戒心。”
百里重明抬眼远眺雨后茫茫草场,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冷静。
“我自幼心里透亮,自己既能读书,亦可习武。若是展露锋芒,迟早会变成主母眼中的祸患。”
他抬手漫不经地理了理衣袍,面上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纨绔笑意。
“嘿,索性干脆装成贪图玩乐、胸无大志的花花公子,主母懒得费心提防,倒也自在!”
百里重明说罢,转身朝着马场边的柳树走去。
衣袍随风飘扬,步履轻快,瞧起来一派悠然快活。
可周测总觉得他的心底有着强烈的不甘,还有积年累月的无奈。
其中苦楚,作为贴心家仆,他却不能分担一二。
百里重明往前走几步,听见周测没有跟上来,便回头笑骂。
“你且傻站着作甚?时辰不早了,我近日一直忙着木匠的活计,也好些日子没见到桑澈娘子,快随我去瞧瞧!”
周测扬起笑容:“来了!”
——
玉成楼。
百里重明将茶盏脱手,瞬间在地上炸开。
清风清玉两具身体猛然一抖,立刻跪在地上。
百里重明强压着怒火:“这是几日的事情了,现在才来禀报。要让我知晓桑澈娘子在狱中受苦,我要了你们的狗命!”
他急忙从软榻上起身,周测紧紧跟在身后。
两人朝着门外走去,却看到了桑澈正从易家马车上下来。
百里重明立刻迎上去,脸上的焦急之色尚未收敛,又添惊奇。
“姐姐,你这是——?”
桑澈看着他五颜六色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玩,登时一笑。
“你怎么了,苦巴个脸?我坐了一天的马车了,屁股都要散架了,进去说话。”
百里重明跟在桑澈后头,回头看了看易家的马车,见他们踩着夕阳大道离去了。
“姐姐没事就好,这几日看来有奇遇啊。”
桑澈打了哈欠,伸了个懒腰:“可不是嘛,还顺手塞了个孩子进去。”
得知易祖翠喜欢荆棘,要收她为徒,桑澈自然是愿意。
易祖翠品行高洁,家中设有私塾,供无家可归的孩儿读书。
有圆桢、素宁两位玩伴,荆棘也不会觉得孤单。
百里重明听完,有些担忧:“虽说老太太也是官眷主母,我也听过她的名声,世人赞她品行高洁,贤良通达。但是荆棘毕竟是个孩子,你就这么把她送进老太太的门下?”
“我有什么可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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