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糖》by池芒/晋江文学城
10月中,北城国贸的银杏,即将迎来一年中最美的时段。
蓝天树影的玻璃幕墙内,孟沅再次抽纸,递给圆桌侧身位的女士。
“我要让他净身出户!”瓮声瓮气的鼻音。
看着对方擦花的眼线,孟沅耐心道:“张女士,我们不要被有些影视剧误导了,不管是原先的《婚姻法》,还是如今的《民法典》,都没有‘过错方净身出户’这一条款的。”
“那他出轨,就这么便宜他了?”张彤忿忿。
“当然不是。作为婚姻无过错方,如果起诉,可以主张离婚损害赔偿。”孟沅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点了点,“但按照您提供的,您与秦先生的婚后共同财产信息,我更建议您放弃离婚损害赔偿,主张无过错方照顾。”
张彤微蹙眉看过来,略为不解。
“根据既往案例,无过错方损害赔偿,通常在5到30万之间。只有近年一起丈夫长期家暴并转移财产,导致女方重度抑郁且无过错的案件,判陪了80万。和您涉及的财产标的相比,九牛一毛。”孟沅作答。
张彤咬牙:“临了要离婚了,我才发现自己简直眼盲心瞎,他到底有多少钱,我都不清楚。你之后在合同里加一段儿,帮我多争取到的财产,我按照30%给你们。”
“张女士,”孟沅和她解释,“离婚案件是不能做风险代理的。我们只在法院例判的合理规定内,阶梯式收取费用。”
张彤不明白什么是风险代理,只知道她的想法又无法实现。拿过搁在一旁靠背椅上的喜马拉雅鳄鱼皮,掏出气垫,尝试补妆。
却被眼下晕开的黑团弄得烦躁——纸巾蹭不掉。
孟沅低眼,翻开厚重笔记本,拿出薄薄的一袋递给她:“卸妆巾。”
张彤微愣,接过。
这场咨询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孟沅被动听完了一整部恨海情天。
从遥远的高中时代开始,跨越一个世纪的爱恨情仇。
很俗套的——或者说是很通俗的婚恋故事:从校园到婚纱,大学毕业后共同创业,女方怀孕后重心转移家庭,男方扶摇直上。
在女主角人人艳羡,以为自己最幸福的时刻,不属于这个家庭的第三者从天而降,砸碎了她的美梦。
孟沅倒是没有丝毫不耐,婚姻家事的咨询,其实和心理咨询有许多共通之处,尤其是面对无过错方。
设身处地的同理心,理解当事人情绪宣泄的需求,都是基础。
“那我要告他重婚,让他坐牢!”张彤补好妆,口红颜色艳丽,连思路都犀利了起来。
“法律意义上的重婚罪很难界定,”孟沅道,“秦先生应该不至于愚蠢到,会和别的女士再次领证,对吗?”
“他们同居好几年了都不算重婚?那女人都挑衅到我脸上来了!”
“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看到C市朱女士的新闻,”孟沅说,“朱女士的丈夫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用假.结婚证,在江城某医院培育了冷冻胚胎,朱女士控告丈夫重婚罪,法院不予受理。”
“这什么破法律啊?!”张彤气得狠狠顿了两下她的鳄鱼皮。
孟沅快速瞄了眼玻璃桌面。
很好,没有裂痕。她真怕小桌子碎了,还得感恩戴德。毕竟,旁人议论起来,也只会说:它可是被身价高它千百倍的贵重物品所伤呢。
“我十分理解您的心情。”孟沅点头,“只是,”表情诚恳,“与其给您言过其实的幻想,最终让您失望,不如从实际的角度,替您分析解决问题。”
“你根本就不……”张彤本想说,你根本就不理解我的心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前姑娘一身白衣灰裤职业装,打扮低调,沉稳干练,却是一副美得直截了当的好样貌。一身象牙色的白皮子,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桃花往瓣尖收势,瞳仁里的潋滟水光都要溢出去。
精致漂亮得,让她初见时一时失神。
明明是明艳到有些妖异的长相,聊下来,又让她莫名信服。
大约是美人眼实在真诚有情,张彤终于软化了态度:“我也是相信你才过来的。”顿了顿,起身下判词,“这样吧,我回去考虑一下,关于财产分割,我肯定是要找你的。”
“好的张女士。”孟沅跟着站起来,扬起程式化,却职业又自信的笑容,向对方稳健阐述,“樊律师在婚姻家事这个领域,圈内有口皆碑。
至于我的情况,您在我好友的朋友那儿,已经打听得十分清楚。配合我个人相当丰富的失败经验,力求帮您逐一规避风险。”
-
从接待室出来,孟沅将人送进电梯,还没回到工位,就听见隔壁小组的高级律师又在办公室训人。
“盖章精准选到空白处,错字漏字不知道检查,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不犯这种低级错误?”
“您不是说,不要让AI检查么……”
“哈!”尖利的男音响起,“还嫌自己被淘汰得不够快是吧?”
孟沅将笔记本放进抽屉,和相连工位的何蕊对上视线:去茶水间?
何蕊躲在田字格里,无声“嗯嗯嗯”。
“正好,”孟沅拿起电脑旁的海绵宝宝马克杯,“我的牛马口服液凉了。”
何蕊小声嘿嘿,揣过空杯跟上她。
茶水间里。
“怎么样?什么时候来签合同?”何蕊塞了个胶囊进咖啡机,问她。
孟沅笑,把叮热的咖啡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对我这么有信心?”
“那是,”接水倒进水盒,摁下冲洗,何蕊瞄了眼办公区域,趁着嗡嗡的冲洗声贼兮兮凑近,“师父一个人回来的,你还搁里面聊了那么久,你都不知道,咱们的Payson先生是怎么说的。”
——“人家的实习人员都能为律所创收啦,你们呢?还要我给你们纠正标点符号是吧?你们小学的体育老师是从没生过病吗?”
风华正茂的姑娘,将一位精英mean男模仿得,犹如请神上身。
孟沅一口咖啡包在舌尖,艰难咽下,笑咳两声:“师父没不高兴吧?”
她和何蕊的带教老师都是樊曼如,只是何蕊已是有执业资格的低年级律师,而她,还是个拿着小蓝本,入职三个多月的“申请律师执业实习人员”。给的岗位是律师助理,暂无独立承接案件的资格。严格来说,都称不上律师。
因此,上午的这场咨询,按惯例应是樊曼如主谈,她做副手。只是张彤主动要求,只想先和她聊,樊曼如这才离开。
至于“Payson先生”,当然也不叫此名。
修启律师事务所,由他们老板和另一位红圈所出身的合伙人共同创立,内部晋升制度也沿用了红圈所的金字塔形式。所里没有叫英文名的传统,同事之间除了职务,多是姓氏加律师。
老板做私财管理出身,手中案源与人脉积累到一定程度,便自然而然地开辟了一条时髦新道路——抗战夫人换成胜利太太——专为高净值人群处理离婚财产分割事宜。
原先,樊如曼和Payson都是老板手下的小将,而某天樊如曼闪婚闪离归来,案源如同开挂,如今已是授薪合伙人。
收入高,名头响,不担责,还高他两级。
至此Payson道心破碎,事事要与樊曼如别苗头。
用宫廷剧十级学者何蕊的话来说便是:想当初,大家一起做浣衣局的太监宫女,如今你倒是当上陛下的近身女官了?怎叫人甘心!
孟沅当时啜着咖啡,颇为同情地叹了声:“可怜的培盛啊。”
花名由此而来。
仅仅四十余人的精品所,职场已犹如宫斗,精彩非凡。
“哪儿能啊,师父看Payson就像我看我前男友,毫无波澜,岂能被他三言两句挑拨。”何蕊边灌咖啡,边举起手机,划开她的东方财富摸鱼,却瞬间皱嘴眯眼,无意识地说,“你这单要是谈下来,如果不开庭的话,扣掉管理费和师父的,能有个小几十万吧?发财了。”
孟沅站在她身侧,忍不住瞟了眼她的手机屏幕。
满屏的环保色。
“还不够你一个月亏的呢。”幽幽一句。
何蕊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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