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农卿的官印在梅家安手里握了一整夜。
这一整夜她都没有睡,偏殿的炭盆烧到后半夜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赵栾蹲在炭盆旁边用火钳拨了拨,添了几块新炭,火苗重新窜起来,映得她摊在膝盖上的账册纸页泛着暖黄色的光。
这本账册是田更启从孙保书房里搜出来的那本油布包裹的厚账,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中常侍及其党羽倒卖官仓粮食的全部账目,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经手人、数量、去向和分赃比例。
梅家安从子时翻开第一页,一直看到寅时,中间只喝了两碗赵栾端来的热茶。
她看得很慢,每翻一页她就用炭笔在旁边空白处做一次交叉比对,看看这本账上的出库记录和孙保书房里那几十本分册能不能对上。
看看常平仓项里记的精米出库和禁军饷银项里记的军饷克扣能不能互相印证;淮南军饷项里记的欠饷数目和朱用戟在淮南起兵时欠饷两年的说法能不能吻合。
她需要的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寅时三刻她把最后一页翻完,合上账本站起来,赵栾被她起身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也跟着站起来。
梅家安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列着十几条需要调取的账册和文书,从户部的粮料勘合到京兆府的商税底档,从禁军左卫的饷银发放名册到京城八家米商的铺户登记,每一条后面都注明了存放位置和经手人。
“天一亮就带着我的手令去调这些文书。”梅家安说,“户部和京兆府那边可能会有推诿,告诉他们司农寺奉太后懿旨协查中常侍案,凡推诿阻挠者,名字直接报到太尉府。”
赵栾把手令折好放进怀里时梅家安已经拿起另一张纸铺在桌上,她提笔开始拟告示。
告示的措辞她斟酌了很久,她希望用最短的话把规矩说清楚,让不识字的人听一遍也能记住。
这次她要贴的告示和以往那些都不同,这次她要让京城百姓知道,司农寺和大理寺正在查中常侍的案子,任何人只要有冤情,都可以到司农寺衙门口递状子。
她从寅时写到卯时,改了三稿,第一稿太文,怕百姓听不懂;第二稿太白,缺了官府的威严;第三稿写到一半,她忽然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推开半扇门。
外面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御街上隐约能听见更夫敲最后一通梆子的声音,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第三稿揉了,重新铺开一张纸,落笔又稳又快。
卯时正告示写好后她从袖中取出司农寺卿的官印,在告示末尾盖了印。
辰时初,司农寺衙门。
司农寺的衙门在皇城东侧,紧挨着太仓署,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前院是正堂,中院是书吏办差的厢房,后院是库房和档案室。
梅家安带着赵栾走进正堂时,堂上已经站了两排书吏和主簿,这些人昨晚就接到吏部的文书,得知新任司农卿今日上任,天还没亮就到衙门里等着了。
正堂上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要安静得多,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声议论,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
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有不以为意,梅家安在正堂上站定,她一一看回去,被她看到的人纷纷低下了头。
她走到堂案后面坐下来把司农卿的官印放在案角,翻开面前第一本待批的文书。
这是一份常平仓的库存月报,上面写着京城各仓现存精米若干、杂粮若干、豆类若干,每一项后面都盖着仓吏的印章。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前任司农卿的签名和批语:已核,无误。
她把这份月报放到一边,翻开第二本。第二本还是常平仓的月报,时间是三个月前的,最后一页同样签着“已核,无误”,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连续五个月批语一字不差,连笔画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梅家安把五本月报一字排开,抬头看向堂下站着的书吏们。
“常平仓的库存月报,谁负责呈报?”
人群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书吏往前站了一步,拱手答道:“回司农卿,是下官,常平仓主簿王仁礼。”
“王主簿。”梅家安把五本月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字排开的五个签名,“前任司农卿的批语,五个月一字不差,你每个月呈报的时候,他是不是当面核的?”
王仁礼低下头,额角开始冒汗。
“回司农卿,前任司农卿公务繁忙,月报送到之后,通常隔几天才批回来。是不是当面核的,下官不敢妄言。”
那就是没有当面核。”梅家安把月报合上,“从今天起,常平仓月报送到司农寺之后我要当面核对实物库存。
王主簿,你今天回去之后把太仓署名下所有仓房的存粮重新盘点一遍,明天辰时之前把盘点清册送到我案头。
清册上的数字和这份月报对不上,差额在十石以内的,我让你自己补上;差额超过十石的,按监守自盗罪论处。”
王仁礼的脸色一下就变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应了一声“是”便低着头退回到了人群里。
梅家安没有再看他,她翻开下一本文书。
这本文书是京兆府呈上来的商税征收清册,上面列着京城八家米商过去一年的纳税记录。
梅家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八家米商去年一共缴纳商税折合铜钱不到三千贯,按京城米市的行情,这个数字意味着每家米商去年的营业额只有不到四万贯。
她在徐州管过物价册,南阳、汝阳、陈留的米价她都能背出来,京城的米价至少是徐州的四倍,八家米商瓜分京城米市,一年怎么可能只做四万贯的生意?
她把商税清册放到一边,记下一笔:商税漏征,待调米商铺户登记核对。
接下来的一本文书是户部呈上来的禁军饷银发放名册。
禁军左卫的名册上写着在编将士若干,每月饷银若干,发放日期是每月初一,领取人是左卫将军秦俭或由其指定的偏将代领,每一页都有秦俭的签名或代领人的手印。
梅家安把名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头翻到中间。
一支正常的禁军部队,每个月领饷银的代领人理应轮换,这是户部和禁军之间沿用了多年的规矩,轮流经手,互相监督目的就是防止有人长期独揽饷银、从中做手脚。
但禁军左卫的名册上,代领人从来没有换过,每一页签的都是同样的几个名字,按着同样的顺序,连手印的位置都大同小异。
这说明禁军左卫的饷银发放流程早已被秦俭人为固定在了一个小圈子里,他这样安排无非就是为了吃空饷名册上的兵有多少是真人、多少是虚名,只有他和那几个代领的偏将知道。
梅家安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字:禁军左卫饷银代领人长期固定,空饷嫌疑,待与孙保黑账及秦俭供词交叉核对。
这就代表禁军左卫在过去几年里从来没有换过防,代领饷银的人也从来没有变过。
午时初赵栾带着从户部和京兆府调回来的文书进了正堂,他把文书一摞一摞放在堂案旁边的条几上,每一摞都按梅家安手令上列的顺序码好。
梅家安从第一摞里抽出一本京兆府的商税底档,翻开一看底档上的数字和商税征收清册上的数字完全对不上。
底档上八家米商去年的营业额合计将近二十万贯,应缴商税折合铜钱少说也有一万二千贯但清册上只写了不到三千贯,差额接近九千贯。
九千贯能买将近三千石精米,够整个禁军吃一个月了。
梅家安把底档和清册并排放在一起翻到同一页,在两份文书的差额处各画了一个圈,紧接着她翻开赵栾从户部调来的粮料勘合,这是中常侍以“赈灾粮”名义从常平仓调粮的原始凭证,每一笔调粮都附有中常侍的批条,批条上盖着枢密院的印。
她把粮料勘合上的调粮数目和孙保黑账上的出库数目逐笔对照,发现了一个规律:
黑账上每一笔出库,粮料勘合上都能找到对应的批条但粮料勘合上的每一笔调粮,黑账上只有一半有对应的出库记录。
另一半去了哪里?
她又翻开孙保书房里那本“宫外田产项”的私账找到了答案。
中常侍以“赈灾粮”名义调出的粮食,有一部分确实出了库但没到灾民手里而是被运到了京郊几处私家庄园,以高价卖给当地富户,货款全部进了中常侍的私库。
这批私家庄园的田产登记在她从京兆府调来的田亩册上,每一处庄园都挂在一些个不起眼的名字下面,有的是中常侍的远房亲戚,有的是已经致仕多年的老太监。
还有一个名字她看着眼熟,翻回去查了一下,居然是先帝时期的废妃王氏,她出宫后嫁了个商人,在京郊置办了大片田产。
梅家安把这几本账册全部翻开,摊在堂案上,用炭笔在每一处交叉印证的数字旁边画了相同的记号。
正堂上的书吏们远远看着她在账册堆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没有人敢上前打扰。
王仁礼已经带着人去盘点太仓署的粮仓了,堂上只剩下赵栾和几个主簿在整理文书,赵栾中间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她手边,她头也没抬,说了声“放着”就继续看了起来。
午时三刻,她站起来把摊在堂案上的账册按案件关联顺序重新码好,分成三摞。
第一摞是中常侍倒卖常平仓粮食的直接证据,包括孙保黑账的原始记录、户部粮料勘合上的批条副本、京郊私家庄园的田产登记底档,以及她从京兆府商税底档和米商铺户登记中挖出来的销售记录。
这四份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一条完整的链条:粮从常平仓出库,以赈灾粮名义批条,经孙保之手转卖,由京城米商销赃,货款入中常侍私库,田产挂在傀儡名下。
第二摞是禁军饷银贪墨案的证据,包括禁军左卫饷银发放名册上的代领记录、孙保黑账上“禁军饷银项”的克扣数目、秦俭名下私宅和田产的购置记录。
禁军左卫的饷银从户部拨出来之后,秦俭代领了全额,实际发到兵士手里的只有六成,剩下的四成被秦俭和中常侍对半分成。
禁军左卫两年没换过防,就是因为秦俭手下的兵根本不够满编,名册上写的那些名字有一半是虚的,秦俭用空饷的名额吃掉了另一半饷银。
第三摞是孙保的黑账总目和他在内宫替中常侍管了十几年私库的全部收支明细。
这本账里记的不只是粮食和银子,还有中常侍在宫外三处私宅里藏匿的财物清单,以及他和朱用戟之间每一条密使往来的记录。
她把三摞账册用麻绳分别捆好,在每摞封面上贴了一张纸条,用炭笔写了案由、证据目录和关联人名单。
做完这些,她洗了手,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把司农卿的官印挂在腰间,抱起第一摞账册出了正堂。
“赵栾,备车,去大理寺。”
大理寺在皇城西侧,和刑部隔了一条街,梅家安在午门外递了名帖,大理寺少卿亲自迎了出来。
此人姓马,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是前朝老臣,在刑名上干了大半辈子,中常侍把持朝政时他不敢动但也从没替中常侍遮掩过什么。
梅家安跟着他走进大理寺正堂时,堂上已经备好了两把椅子,正中一把空着,那是大理寺卿的位置,中常侍案发后大理寺卿被牵连停职,这个位置已经空了小半个月。
两人分宾主坐下,梅家安没有寒暄,直接把第一摞账册放在桌上,从第一本开始一页一页翻开给马少卿看。
她讲了将近一个时辰,从孙保黑账的原始记录讲到粮料勘合上的批条副本,从京郊私家庄园的田产登记讲到商税底档上的差额。
她每翻一页就在旁边用炭笔圈出关联数字,把分散在不同账册里的证据一条一条串成完整的链条。
马少卿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过一句话,梅家安讲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他拿起孙保的黑账从头翻了几页。
“梅司农,这本账里的数字,你能确定全部属实?”
“不能。”梅家安说,“这本账是孙保记的,他是中常侍的心腹,记黑账的目的是为了分赃,不是为了方便后人查案。
他记的数字有没有夸大的成分,有没有把没进自己腰包的钱也算成进账,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核实,但是……”她说着翻开户部粮料勘合,指着其中一页,“孙保黑账上记的某年某月从常平仓调精米两千石,和粮料勘合上的批条日期、数量完全吻合。
粮料勘合是户部的正式文书,有枢密院的印,有中常侍的签名,这份证据是实打实的。
只要抓住这一条,就能把粮料勘合上所有中常侍的批条全部调出来,逐条和孙保黑账对照。
对得上的,就是贪墨的铁证;对不上的,继续追查去向。”
马少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在堂上来回走了几步,走到门口时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佝偻,沉默良久后他开口说道:
“梅司农,我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中常侍贪了多少,我心里大概有数。
这二十年里弹劾他的奏章不是没有,但每一道都被枢密院扣下来,原封不动送到他手里。递奏章的人,贬的贬,关的关还有两个在诏狱里死得不明不白,久而久之,就没人敢递了。”
他转过身,看着梅家安。
“你这几本账,放到二十年前足够掀翻半个朝堂。
放到今天,也是威势不小,中常侍已经绑在公审台的木桩上了但账上牵出来的那些人还在。
这帮大臣和他们背后的皇室宗亲,哪一个都不是光靠账本就能扳倒的,你今天在朝堂上让他们哑口无言,他们明天就会换别的法子反咬回来。”
梅家安把第二摞账册放在桌上。
“马少卿,中常侍已经伏法,御街公审百姓拍手叫好但叫好之后呢?
常平仓被倒卖了十二万石粮食,京城的米价还在米商手里攥着,禁军被吃空饷吃到兵不足额,淮南厢军欠饷两年哗变成叛,这些烂摊子不收拾,就算把中常侍的脑袋在城门上挂一整年,京城该乱还是乱。
你在刑名上干了大半辈子,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案子办到一半就收手的后果是什么。”
马少卿转过身看着她,“梅司农的意思是?”
“公审之后,追查不能停。
中常侍的党羽,从户部到京兆府,从常平仓到太仓署,从京城米商到禁军校尉,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要追查到底。
大理寺管刑名,司农寺管钱粮,两个衙门联手,必须把这条贪墨链从头到尾捋干净。
秦俭和孙保的供词我已经让人去取了,今天傍晚之前交到大理寺。
米商的铺户登记和商税底档我今天上午已经调齐了,差额九千贯的证据全部锁在司农寺档案室。
京郊私家庄园的田产登记底档也在我手里,每一处庄园现在是谁在管、和谁有往来,我让人去查了,三天之内回报。”
马少卿走回桌前,拿起那本禁军饷银名册翻了几页,手指停在秦俭签名的那一页上,停了很长时间。
他把名册合上,放下,又拿起孙保的黑账翻了几页,最后当他抬起头看向梅家安时目光里那层犹豫已经褪干净了。
“梅司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瞻前顾后,就对不起大理寺门口那块牌子了。
大理寺和司农寺联手查,秦俭我先审,今晚就开堂,米商这边还请梅司农先派人把铺户登记和商税底档整理出来,明天公审之后我让人全部传到大理寺。
至于禁军校尉那边我没有兵权,还需要请太尉府出面。”
“太尉府那边我去说。”梅家安站起来,“马少卿,我这边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
中常侍在京中经营多年,被他强占田产的百姓不在少数,这些人的冤情不上达,案子就不算真正结了。
状纸我稍后就让人贴出去,贴到京城九门和菜市口。
马少卿,大理寺这边如果收到与此案相关的百姓诉状,也请一并移交司农寺汇总。”
梅家安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告示放在桌上,马少卿展开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告示上写着:
司农寺奉旨协查中常侍案,凡京城内外百姓,有因中常侍一党强占田产、侵夺财物、逼良为奴者,自即日起至月底,可到司农寺衙门投递状纸。
状纸无需格式,只需写明姓名、住址、冤情大致,由司农寺逐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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