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不对，你们怎么偏偏选我啊？”被众人点到名的顾棠登时急了，连声反驳，眼里满是不愿意。
薛昊在一旁扯着嘴角打趣：“你还有脸问？戊班里头就你一个出身武将之家，你不去谁去？”他特意拖长了尾音，语带调侃。
顾棠可是洛城顾都督的儿子，自小在军营里长大，武艺、领兵这些，旁人想学还学不来。周围同窗闻言，皆是连连点头，面上写着“很有道理”。
见无一人替他说话，顾棠愈加焦躁，整个人要炸毛似的，忙伸手抓住旁边李孟彦的胳膊，把他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彦知，你快帮帮我！”
冯宝的角色戏份不少，这倒还是小事，更要紧的是，台上要同别的女子扮作夫妻。虽不过是一出戏，可一想到钟灵毓会坐在台下，亲眼看见他与旁人互称夫妻的画面，他便浑身不自在。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李孟彦脸色本就不悦，被顾棠这么一扯，袖下一紧。早先想要提的异议一时有了由头，他心中计较了一番，缓缓开口道：“顾棠行事莽撞，性子又急，冯宝既是谯国夫人的夫婿，戏中分量必定不少。”
说到这里，他似是惋惜地看了顾棠一眼，而后才淡淡补完后半句：“以我对他的了解，想要记下那许多台词，对他而言多半是难事。”
顾棠这会儿顾不得李孟彦话中在暗暗损他，连连点头：“对对对！你看，彦知最了解我！”
神色活像在说：现在总该放过了他吧。
袁凝韵立在两人对面，听他这么替顾棠说话，并无多想。凭两人交情，她也不疑他有什么私心，只温声解释道：“李公子不必忧虑，冯宝出场时长其实并不算长。”
她略略一笑，目光落在众人之间，缓缓道：“方才李姑娘提到剧目为《谯国夫人》时，我心中已有一些想法。第一幕，是夫人承任新首领；第二幕、第三幕，则是与冯宝结为连理，之后夫妇同心，平定反梁叛军，又在乱军中折损夫君的那一折；至于第四幕，便是陈国覆亡以后，诸州郡奉谯国夫人为主。大致如此，不知李公子以为如何？”
她说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楚，将一出大戏得几根主线捋得干干净净。
话音方落，伍思思就已经绕到她身边，双眼发亮地仰头看着她，几乎要把佩服写在脸上：“凝韵，你太厉害了！才这么一小会儿，你就把剧情都想好了！”
幼学堂时，袁凝韵便是班中首屈一指的学生，论才名虽不及那时同在幼学的李孟彦，却也早早因为聪敏过人而小有名气。许多先生提起她，都要夸一句“心中有数、手下有笔”。
袁凝韵、伍思思、薛昊等人，按理说本不该同李孟彦同堂而读。只因当年李家遭逢变故，他中途断学两年，后来回到书院，这才与他们恰好同入一班。
对于李孟彦，其实他们早在幼学时便有所耳闻。都知那位李家公子文章策论连连拔头筹，如今得以同窗一席，更是亲眼见识，的确叫人心服。
薛昊等人此刻也不吝赞赏之色，纷纷望向袁凝韵，眼中皆带着惊喜。
这下可好，有主心骨了。
原本想借机替顾棠撇开冯宝一角的李孟彦，见袁凝韵已将剧目安排得井井有条，此时再多言的话，便会显得多事。他抬眸扫了一圈众人的神色，见大家都颇为赞同，也只好按下心中那点别扭。
他不愿意李絮与旁人扮作夫妻，这个念头在心底极是清晰。
只是看到她眉眼间对七夕祭的期许，那么认真地投入其中，分明是打心底里想把这件事做好。若他此刻再横生枝节，只怕会浇灭少女那份珍贵的希冀。
念及此处，他胸口微闷，终究将这口气按了下去。
思忖间，李孟彦再次抬眸，顺着人群缝隙悄悄望去。
斜对面，李絮正与钟灵毓凑在一块儿，说话间肩头轻轻靠在一起，不知在低声商量什么，唇角弯弯，笑意灿然，像春日开放的花，叫人移不开眼。
“阿絮，还有呢，还有呢，”钟灵毓兴致正浓，压低嗓子，笑得肩头一颤，“两年前顾棠非要同我比射箭，结果人还没站稳，就没看清脚下，一脚踩进一整堆狗粑粑里。箭还没来得及放，就啪叽摔在地上，哎呀，你当时要是看见，肯定得笑死！”
她说到得意处，忍不住自己先笑出声来，笑得眼角都弯成了月牙。
李絮险些被她逗笑，却还是忍住，将笑意压在唇边，只是眼睛亮亮的：“可、可是……他们选顾公子去演冯宝，会不会……”
话到嘴边又顿住。
她原本是想说会不会不太牢靠，又觉得这样说有失礼数，便忙收了回去。方才李孟彦说顾棠愚钝莽撞的话，她也听在耳中，而顾棠自己听见后也没多大的反应。
莫非，他也认同自己是这样的性子？
这些都在其次，真正让她心里打结的，是另一层顾虑。
顾棠喜欢的是毓姐姐啊。
这样的角色，要与自己扮作夫妻，他心里会不会膈应？毓姐姐看在眼里，又会怎么想？
她心里愈想愈乱，脸上早把忧色写得明明白白。
钟灵毓眼尖，一下子便瞧出她的忐忑。聪敏如她，稍一转念便懂了几分缘由，索性侧过身来，正面对着她：“阿絮别多想。他们选顾棠，是选对了。”
她说着话，看似随意，语气却认真：“你放心，顾棠外头看着粗枝大叶，其实做起事来很上心。两年前那回他输给我后，回去便天天苦练箭术，如今再比，尚且能与我平分秋色了。”
说起自己在箭术上的优势，钟灵毓难免又带了小小的得意。
好歹人家练了整整两年，才堪堪追上她。照她心里的那杆秤老看，这怎么都算她略胜一筹。
李絮听了这番话，陡然领会到自己的情绪完全暴露在脸上，耳根悄悄染上红意：“毓姐姐，我……”
她虽这样想过，嘴上却说不完整。
真正的要点并非顾棠会不会上心背词，而是顾棠对毓姐姐藏在心里的那点情意。而今听钟灵毓这般云淡风轻地说起输赢与苦练，神色间只有好友之间的打趣与自矜，半分羞恼也无。
若是心中有意，听到他要与别家姑娘扮作夫妻时，多多少少总要露出点不快来。如今钟灵毓一派坦然，甚至还能替顾棠说好话，这其中滋味，已然说明许多。
李絮垂眸，用指尖抚过衣袖上的暗纹，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毓姐姐，对顾棠并无男女之情。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等到今日的商议接近尾声，众人不知何时已经默默认下今次七夕戏文的安排，皆以袁凝韵为首，由她统筹。谁演何什么角色、何时排戏、请绣坊赶制戏服……无不听她分派，无一人出言反对。
散场时，书院的晚钟从远处传来。书院外，金红色的余晖铺洒在青石路上，照得人影都带着柔光。学子们陆续登车离去。
李孟彦本欲抬脚上车，却瞥见前方一道纤影飞奔而来。那人衣袂翻飞，步伐轻急，像一只从花间蹦出的小兔子。
他怔了怔，脚步不由自主往后撤了一步，稳地稳站在马车旁边。将宽大的袖袍捋了捋，又抚了抚腰间玉佩的穗缨，连呼吸都在不自觉地放轻，紧张地期待她的到来。
下一瞬，在李孟彦诧异的目光中，她也未多说一句话，就伸手抓住他的一只手，又赶紧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两只手心被她用力合在一起。
他只觉掌心一暖，一方以柳枝图案绣成的大丝帕被放入其中，里面包裹着一个轻巧的纸盒。
“这个……你回去再看哦！”少女声音轻急，还带着跑动后的喘息。话落，她已经匆匆离开，红着耳尖跑回自家马车处。
那姿态仓皇急促，又带着羞怯与笨拙的决绝。
李孟彦怔立当场，掌心留着她方才抓住时的温度，有一簇微火在心间悄然燃起。纸盒轻巧，却像是把满怀期待与羞意都塞给了他。
车厢内，李絮刚坐下，心口依旧跳得厉害。她双手握着膝边衣角，面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竟在人来人往的书院门口，拉住一个男子的双手，把东西硬塞给别人！还是那种恳请的动作，非要对方郑重收下似的！
越想越觉得难堪，李絮只恨不得把脸埋进袖子里不见人。可她还是忍不住垂眸看向身侧的位置，那里先前放着那只纸盒。
也怪自己太心急了。
事情还得从刚才离开书院前说起。
众人刚迈出大门，日头已偏西。李絮本打算径直回家，可她撩开车帘的一瞬，便看见那只被丝帕包着的纸盒，静静地躺在车座上。
那一刻，她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能再拖了。
她探头望向远处，只看见李孟彦正要登车。动作抢先思绪一步，她便把纸盒紧紧抱起，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只觉得双腿自己动了起来，径直奔向他。
之前木牌与千里香的事让她郁结许久，起初她还为礼尚往来苦恼不已。直到某日午后，她瞧见秋兰替她缝制发带时，忽然灵光一动。
既然他送她木牌，那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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