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彦比往常回府迟了许多。坊间点起一盏盏灯火,街上人声渐歇,若是非要说个缘由,他心里清清楚楚,全是为了李絮。
即使知道今日散学后她会留下来,他还是固执地守在书院门外,自辰末候到日影西斜,只为等她出来时,能亲手将亲自雕好的那块木牌交到她手里。
为拖延将马车归还回去的事宜,他甚至胡乱编了个理由,说是车子被自家车夫一时不慎弄坏,这才耽搁下来。
李孟彦一头倒在书案旁,伸手支着额角,指节轻轻按住眉心,这几日里为了此事已经费尽心思,再加上雕刻木牌时所耗费的精神,他整个人已经神思劳顿,忍不住地暗暗腹诽。
祖父啊祖父,这是在折磨你这好孙儿吧。
然而一想到千里雪那罐新茶,心底的怨气与便淡了些。
那一罐好茶已经被送往李府,只在自己这里留了一小撮,还是当初刚拿回来时,自己先尝味道时留下的。祖父即便再觉得自己吃了亏,也总不好为了一点茶叶就将他罚了。
想到此处,李孟彦心中那点倦感也淡了下来,连肩上的疲惫也卸下了一层。
不知道那小姑娘觉得好不好喝,会不会也和自家妹妹一样,才饮一口便皱起鼻尖,就会嫌茶味苦得很。
脑中不由浮起李絮皱眉的模样,似乎能想象她若是觉得好喝时,那双眸子亮起来的样子。
困意在这时一阵阵袭来,攀上眼皮。
灯下烛火微晃,李孟彦连翻书页的力气都懒得使,干脆合上眼,靠在案上沉沉睡去,不再多想。
一连过去了一个多月,周蕊初再未特意将李絮叫去单独说话,只是在堂上讲学之时,偶尔点她起来回答问题。
李絮虽偏好闲散,有事却不懈怠,因此所答多在要点之上。周蕊初听了,神色淡淡,总只点一点头,也不再继续为难。
李絮也变得与以往不同了些,她在洛城已经待了近两月,与钟灵毓朝夕相处,不知不觉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自那以后,她便再不像初来时那般常常闷在府中,反倒时常被钟灵毓拉着,走遍洛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去处。
茶楼、画舫、香铺、绣坊,连城郊寺观前卖糖人的小摊,她都跟着去看过。曾经紧缩起来的日子,被这位性子爽直的表姐硬生生扯开了缝隙,阳光从中照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在说话时,眼里添了自信且从容的光彩。
钟雪兰在看到李絮的变化后,也开心得合不拢嘴。她知道李絮自小性情内敛,不爱出门走动,如今在洛城结交了知心之交,整个人活泼许多,她这个做祖母的,自然乐见其成。
这日午后,天色晴好,院中花丛疏影横斜。
“姑祖母!我来寻阿絮啦!”一道清亮的嗓音自院外传来,带着豪迈的口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李絮正跪在花圃旁,袖子挽到手肘,在钟雪兰小院里帮忙打理花草。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门口一抹利落身影迈步而入。
今日的钟灵毓换了一身劲装,浅色的窄袖交领短衣,外罩一件短褙,一头柔黑轻软的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一支珠钗都未佩戴,整个人少了几分闺阁绮丽,多了些飒爽英气。
只是那一张天然娇艳的容颜仍旧挡不住,眉目如描,肤若凝脂,让本来简单的衣裳都平添了光华。
“哟,看看这俊俏的钟小郎君。”钟雪兰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嘴角含笑,忍不住打趣。
钟灵毓极有兴致,立刻配合收敛了笑意,学着男子的样子双手抱拳一揖,正色道:“姑祖母,侄孙欲带表妹出门游玩一番,不知可否?”
话虽端正,眼睛却不老实,偏偏朝旁边的李絮抛了个眼色,明晃晃地招呼她快些同意。
钟雪兰见她这副模样,故作嫌弃地侧过头去,叹了口气,装作无奈状摆摆手:“去吧去吧,我们家阿絮,又要被钟小郎君哄走喽。”嘴上虽是埋怨,语气里却都是纵容。
李絮站在花圃旁,被两人一唱一和地调笑,只好耸耸肩,双手在身前交叉摆了摆,示意自己可不是那种一喊就走、轻易被骗走的人。
可钟灵毓哪里肯给她推辞的机会,与钟雪兰又说笑几句,告了别,转身便来牵她的手:“走走走,先回屋给你换身衣裳。”
“换衣裳?”李絮微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淡色常服。
“今日可是要去马场的。”钟灵毓眉眼飞扬,“你总不能穿着这身去给马看笑话。”
不多时,两人回了内室。
屏风后,衣裙轻响。
“阿絮,我的眼光果真是极好的。”钟灵毓双臂抱胸,倚在屏风边缘,看着从里头走出来的人,不由得得意自夸。
今日她们早就约好要去郊外马场骑马。以钟灵毓自己对李絮的了解,心里明白这表妹平日里哪有机会备骑装,于是早早让人按照她的身量裁制了一套。此刻一见人穿在身上,不禁连连点头。
一身牙白色骑装将李絮整个人勾勒得修长清爽,腰间系着细窄腰带,更显得腰肢柔束。她的长发高高挽起,用同色系的缓带束住,鬓边只插了一支素雅簪子。
远看还有几分翩翩少年的风致,近看时眉眼又分明温柔细腻,是女郎家的娴静与书卷气。
李絮低头打量自己,一时有些不习惯这般中性打扮,也略有些怔忡。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捻了捻,心里又隐隐觉得新鲜,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身衣裳,不会束得太紧吧?”钟灵毓上前一圈绕她转了半周,确认尺寸妥当,才满意地点头,“到时候上马不妨碍动作便成。”
第一次骑马,李絮心头咚咚直跳跳,既期待又激动。
如今可以去马场,还要学着自己握缰,自己御马。想到那情景,她有些笨拙地握拳又松开,忐忑且期待。
若是能学会,哪天在宽阔的原野上放马疾驰,多自由的感觉啊。
想象着那种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的感觉,李絮只觉得胸口也跟着开阔起来。
两人坐上马车,一路出了城门。
车厢里轻微摇晃,帘外的景致一寸寸后退,青砖灰瓦渐少,而田畴渐渐多起来。行了许久,终于抵达了郊外的马场。
马场地势开阔平坦,青草铺展如毯,绿意无边。在马场外围的近处种植着成排高大的乔木,枝叶繁茂,如一道道天然屏障。再往外,则是尚未开垦的灌木林,一片郁郁。
天穹高远,白云缓缓飘过,风夹着草叶与泥土的清气迎面吹来。场中不时传出几声长嘶,马厩那边有几名马圉正忙着打理。
一下车,李絮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
“这里好好看……”她忍不住低声感叹。
说话间,她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将双臂伸开,像要拥住这一方天地似的,只任清新的气息自肺腑间来回流转,连心绪都舒朗不少。
钟灵毓看她这副模样,嘴角弯得更深,笑着提醒:“阿絮,走吧,先去马厩选马,不要要光顾着看景。”
差点就忘记了来这里的正事。
在马场里专门看管马匹的马圉引导之下,李絮和钟灵毓两人很快各自选定了自己要骑的马。
钟灵毓挑中的是一匹通体乌亮的骏马。皮毛瞧着也是光滑油亮,四肢肌肉发达、健硕有力,一看便知是难得的上好马种。
李絮则被安排到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匹旁。那白马温驯安宁,眼神清澈,鼻端轻轻喷气,并无躁烈之气。虽比不上黑马那般神气张扬,却胜在性情驯服,最适合初次尝试骑马的人。
站在黑马旁边,李絮发现自己比马肩还矮上一大截,不由悄悄咽了口口水。
马比想象中的还高。
她忍不住朝钟灵毓那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匹乌骓身上,眼底带着真心的赞叹:“这匹马真俊。”
仿佛听懂了李絮的话,那黑马“呼”地打了个响鼻,昂了昂头,对她作出回应。
钟灵毓闻言,眉眼笑成一弯新月:“等你学会了骑术,也来试试它的脾气。”说着,她伸手抚过黑马颈上的鬃毛,手指轻轻理顺,眸光里尽是跃跃欲试。
终于,在拿到缰绳的那一刻,钟灵毓再也按捺不住,脚下生风地牵马朝草地上走去。刚一踏上那片青翠草地,她便利落地踏蹬上马,翻身如飞,衣袂一振,人已坐稳在马背上。下一瞬,马鞭轻扬,伴着一声清亮的马嘶声,黑马四蹄齐发,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马蹄声掷地有声,由近而远。李絮目送着那抹矫健的身影,只见钟灵毓的背影在天地之间越拉越小,渐渐被收缩成一个黑点,最后差不多要与草色融合在一起。
毓姐姐也太兴奋了。
她知道钟承允向来不大赞同钟灵毓骑马,自然不可能常常放她出来策马,今日难得允许一回。平日里听钟灵毓嘴上总夸自己的马术如何高明,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李絮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身旁小白马的鬃毛,掌心触到的是温热而柔软的触感:“你别难过。”
她低声哄道,语气温柔:“你也是一匹很有神采的骏马。”
白马侧过头来,用鼻子在她掌心蹭了蹭,发出一声轻轻的鼻音,像是在回应她的夸赞。
在马圉的帮助下,李絮有些生疏地翻身上马,双手不熟练地抓住缰绳,肩背微微发僵。白马被人牵着缓缓往前走,她才刚稳住身形,旁侧忽然一道黑影疾掠而出。
那人策着马从侧方冲出,等李絮反应过来,那匹马已然冲出一箭之地,只留下一道绵长的马蹄声。
好快!
李絮心中讶然,忍不住睁大眼睛望向那一道飞驰远去的身影。
正在这时,却听见马场外有人叫她:“李姑娘?”嗓音不高,隔着木篱传来,听着有些耳熟。
李絮循声侧头,视线穿过半人高的木篱,只见场外立着一人。
阳光自他身后斜照而来,勾勒出肩背的轮廓。那人神情温和,正望向她的方向。
是李孟彦。
“是我。”认出人后,初始的怔愣在李絮眼底很快化开,杏眼弯弯,“李公子也来骑马的吗?”
马背之上,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姿态还有些拘谨,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新。在牙白骑装与雪白马匹的映衬下,姣好得愈发鲜明。
这一幕落在李孟彦眼中,他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小却难以忽略的痕迹。
此前那些为她雕木牌、送好茶的琐碎心思,忽然都变得有了落脚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才将那一瞬间的恍惚压下,缓缓摇头,语气温润:“今日我不骑马,是陪顾棠而来。他已经先行上马,跑出去了。”
原来适才那道御马如风的黑影是顾棠。
李絮这才恍然,不由重新朝远处望了一眼。
李孟彦望着前方替李絮牵马的马圉,只见那人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抚着马颈,眼神便不由自主地暗了暗。
片刻后,他收了心思,仿佛是触景忆昔,装作随意地开口,声音温缓:“舍妹也不会骑马,我与她来此处时,她总要我亲自替她牵马。”语气里有着拿妹妹没法子的叹息,却终究是掩不住那层纵容与怜惜。
李絮听在耳中,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知怎的,她脑海里很自然地勾连起李孟彦执缰而行、身后是他那位妹妹端坐马背的画面。再一想他先前说今日并不打算骑马,念头便顺着这条路一直生长下去:若是换成自己,他会不会也肯替她牵牵马?
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瞬。那人眉目清朗,神情安然,唇角噙着温和笑意,清俊疏朗的眉眼在晴光下愈发清隽闲雅。
不知是不是被眼前景象晃了心神,李絮只觉胸口一热,着了魔一般,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李公子若是不嫌麻烦,今日可否也替我牵牵马?”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微风自马场一侧的林间吹来,拂动少女鬓边细碎的发丝,柔软如垂柳。那句略带试探的话音尚带着余温,落在宽阔的马场上,叫人一时听不清是勇气,还是莽撞。
李孟彦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她。
少女端坐于马背上,双手规矩地握着缰绳,明明是刻意装得镇定,可那双清亮的眼眸里,仍掩不住紧张后的局促。
他心中轻轻一震,却仍语调从容,慢条斯理道:“那可就要请李姑娘,多多指教了。”语句温雅,不见半分不悦。
他自己也不觉得这要求有什么冒犯之处,反而有一股说不出的喜悦自心底悄悄漫上来。只是那份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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