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自马场归来时,天光已偏西,霞色漫染。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向洛城城中。李絮与钟灵毓同坐一车,帘内笑语轻软。而李孟彦与顾棠则在另一车厢,气氛截然不同。
顾棠才一上车,就像只嗅着气味的小兽,用鼻子东闻闻西嗅嗅,眼珠子滴溜乱转,似乎要将这辆马车看出些名堂来。
李孟彦被他这副古怪模样逗得无奈,眉梢轻挑:“你这是做什么?”
顾棠缩回古怪的目光,又凑过来低声道:“彦知,这车……不像你平日乘的那辆啊。”
言下之意分外明显。
他口中的那辆,是李孟彦出门常用的枣红色紫檀马车,一进车厢就会有股清淡香雅的木香味。以往顾棠每次都会吐槽这类似药香味的木香气,说是这股环绕在李孟彦身上的香味,将他也熏得老气横秋。
李孟彦反应过来,美如冠玉的容貌上闪过不自在,随即垂下深邃的眸子,高挺的眉下是弯长的睫毛,将他眼中的情绪遮住,不让旁人察觉出异样。
片刻后,他神态如常地开口,语气淡极,并没有什么异样:“哦,前些日子那辆坏了,拿去修理了。”说罢还不紧不慢整了整垂坠的衣摆,仿佛真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那是为了一个月前对李絮撒下的谎。
为了不让她看出破绽,他不得不换乘另一辆马车。若还是坐李絮的那辆马车,被她一眼认出来,一定猜得出自己在骗她,实在是因为两辆马车一模一样。
他看得出两家马车的差别,可李絮却不一定看得出,否则起初她也不会坐错。
顾棠向来心大,此刻听到在修理,很快便收了好奇,不再追问。
等马车停在乐泽楼前时,街巷人声鼎沸。
乐泽楼坐落于洛城最繁盛的一条街市,门前车马络绎,一靠近便能听见楼中宾客觥筹交错之声,喧而不乱,热闹非常。
李絮絮先下车,轻轻扶稳钟灵毓。另一边的李孟彦与顾棠早已下车在门前等候。
钟灵毓并未立刻踏入酒楼,而是双臂抱胸走到顾棠面前,认真得很:“顾棠,如今还未进去,你若后悔尚来得及。”
一双凤眼流盼的眉目在顾棠脸上不停打量,她这是在给他最后一个机会,这乐泽楼消费可不一般,他可要想清楚。
顾棠拍了拍胸脯,俊朗的脸庞信誓旦旦:“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这顿,我请定了!”
反正花的不是他的银子,有李孟彦给他罩着呢!
“既如此,那可怪不得我,给过你反悔的机会了。”钟灵毓轻轻叹了一口气,风华绝代的那张脸上露出同情。
说罢,便带着身边的李絮率先迈入酒楼。
“彦知彦知,走,我们也走。”顾棠连忙拽着李孟彦,跟在二人后面。
热情的酒楼小二看到客人来,忙不迭迎上:“四位客官,请往楼上走,上边还有清净地。”直接走在前面指引四人去往二楼用膳。
选了靠窗的雅座坐定后,钟灵毓最先唤人点菜:“小哥,你们楼里最拿手的菜,都说来听听。”
小二眉开眼笑,如珠走盘般地报了一串菜名。钟灵毓略作思忖,便爽朗道:“那你刚才说的这些,全都上一盘。”
说完,她侧头看向顾棠。
顾棠一副“随便你点”的作态,又极力装着从容。钟灵毓见状,越发愉快,又添了几道小二未提及的稀罕菜。
“你们还想吃什么?”钟灵毓又看向其余三人,他们都是一副“都可以”的表情,示意她点的菜就行。
“那便这些。”钟灵毓收势十分利落。
“好嘞,客官请稍等。”殷勤招呼完这四人后,小二乐呵呵地退开。
菜未上齐,钟灵毓便侧目瞅向李孟彦:“我说李孟彦,你怎么也不劝两句?就不怕顾棠这小子给不起钱?”
李孟彦闻言,偏首看了顾棠一眼,那眼神温和得几乎无害:“他不会的。”
若顾棠真给不起,他就直接去顾伯父那里取。
顾棠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冒寒气。
等上菜的间隙,李絮无聊推窗看向楼下,恰巧瞧见方才招待他们的小二在一旁桌前收账。
奇怪的是,那桌点了和他们四人一样的几道菜,一人付下十文钱后就不再有别的动作,小二脸色未有异样,收下钱后恭敬招呼客人离开。
李絮怔住。
这……就是洛城最贵的酒楼?
也太便宜了吧?
于是,乐泽楼“物美价廉”的印象,悄然在她脑中扎根。
李孟彦见她看得认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楼下,看到她注视的场景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李絮到底是忍不住,轻轻扯了扯钟灵毓的袖子,眼睛亮亮的,悄声问道:“毓姐姐,能不能再多加几道菜啊?”这里菜既然便宜,不妨也点一两道自己喜欢吃的。
钟灵毓爽快得很:“阿絮想吃什么,尽管点!”语气豪迈得让旁人以为她才是请客的东家。
正巧小二又重新登上楼来,钟灵毓便扬声唤住:“小哥,我们再添一道开水白菜汤,一道罗汉斋。”
小二记下后笑吟吟而去。
加的皆是素菜,李絮心里也安稳些。
素菜嘛,应当不会很贵的。
旁侧的李孟彦看着,依旧温文淡笑,不置一词。
半个小时后,先前所点的菜肴陆续送了上来。热气氤氲,香味缭绕在案几之间,四人也不再多言,纷纷动筷,开始享用起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众人皆已七八分饱。顾棠捂着肚子长叹一声,开始嚷道要结账。
小二眼睛机灵,一直留心着这桌动静,见到四人都已放下筷子,这才笑盈盈上前道:“几位姑娘、公子,可是用完了?小的来算一算账。”
他拿了账册翻了几页,嘴里细细盘点,随即报出一个数字:“共是三十两银子。”
顾棠原本还一派闲适,手指正慢悠悠敲着桌面,听见三十两,脸上的从容顿时裂了缝,嗓音都变了调:“三……三十两?!你……你可确定?”
小二忙点头,姿态恭敬。乐泽楼做的是长久买卖,最重诚信二字,若是折了名声,这楼也开不下去了。
顾棠听他信誓旦旦,又想起先前李孟彦的暗示,心中底气又回笼了不少,他挺直背脊,中气十足地说道:“我此前已经付过了。不信,你去问你家掌柜便是。”
话说完,还悄悄用下巴朝李孟彦的方向努了努,分明是在催他快些出面。
李孟彦被点到,只得收起袖口,缓缓起身,朝小二道:“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还请小哥带我去见一见掌柜,我亲自与他说明。”
语气平和,像是在处理一件极普通的小事。
说完,他便随着小二往楼上去了,只留下桌边的三人对望。钟灵毓,李絮,以及正抱着侥幸念头呆坐在位置上的顾棠。
钟灵毓见顾棠半分银子不肯掏的模样,烦躁地敲了敲桌沿:“顾棠,你该不会真是没钱吧?”
顾棠被问得一噎,心虚地挺了挺胸:“怎、怎么可能?小爷我身上银子多着呢。”
“嘁。”钟灵毓斜睨他一眼,好看的眉眼上染上几分鄙夷之色,“就算你有,再多得过李孟彦?”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顾棠脸上挂不住,偏偏又反驳不出什么,只好闷声捏着茶盏打转。
一旁的李絮听得心惊。
自从听到这顿饭三十两时,她整个人就有些发懵。
三十两……
那几乎抵得过她半年的月银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顾棠,不敢插嘴,心中难免狐疑。
他真的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吗?
若是拿不出,那他们是不是要被扣在这里不许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凉了凉。
另一边。
小二将李孟彦领到三楼走廊尽头处的一间屋前,行礼退下,重新下楼去招呼别桌客人。
屋门紧掩,隐约能听见里面翻纸的窸窣声。李孟彦抬手轻叩,里头传来稳重的应声:“进来。”
他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布置简单,一张案几,一架柜子,窗下摆着一盆松柏盆景。乐泽楼掌柜庄成和原本还坐在凳上翻账,抬眼看清来人后,登时“噌”地站起,赶忙将手里的账本捋平,声音里带了尊敬与惊讶:“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说话间,他倒也没再将账本藏起来,而是光明正大地放回桌上。
“庄叔不必多礼。”李孟彦向他略略颔首,神态温和,“今日我与三位同窗来此用膳,不想在账目上出了些误会,便来与庄叔说清。”
他将便将自己心中所想全盘托出。
庄成和与严明一样,在他父亲去世后,经姚婉的授意,他才从别处调来洛城,接手了乐泽楼。与严明憨厚沉稳不同,庄成和做事干练,眼明手快,是以姚婉才放心将这偌大的酒楼交付给他打理。
庄成和听完来龙去脉后,心中立刻有了盘算,笑着道:“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待会儿公子无须再露面,我自会同小二打好招呼。”
“如此,那便多劳庄叔了。”李孟彦平和的容颜上闪烁着点点笑意,向他微一点头,这才转身告辞。
二楼雅座。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壶里的茶水又添了一次,李孟彦却迟迟未归。
顾棠有些坐不住了,心里像有爪子在挠。
这人怎么去得这般久?若是真撇下他不管,这帐……难不成真要他来结?
正焦躁间,先前领着李孟彦离开的那名小二又匆匆上楼,来到三人桌前,只是此时他身后空空如也,并无李孟彦的踪影。
顾棠心一紧,像被谁捏住了后脖子,刷地站起,伸手一把将人拽近,急急问道:“方才同你一道走的那位公子呢?他去了哪儿?”
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哆嗦,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结结巴巴道:“回、回公子,那位……那位公子,有……有要事在身,方才……便先行离楼了……”
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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