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
杨幼薇这才猛然记起,苏淑女打从搬进来就窝在窗边,安安静静地抱着书啃,大伙儿都快忘了今夜屋里还多个人呢。
自己方才急着替方姐姐出头,嘴比脑子快,竟把她给扯了进来!这不亚于背后嚼舌根子,结果被人家当场逮住。
“我、我是说……”
杨幼薇的脸“腾”地红了,眼神躲闪,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儿钻进去。她喉咙发紧,舌头打结,赶忙搜肠刮肚地找补几句:
“大家都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女儿,采选进宫也是按着规矩来的,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更何况,韩姐姐跟咸福宫的淳贵嫔,不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姐俩么?”
“要依您自个儿的话说,您二位一个礼聘,一个采选,难不成是天上地下的分别?您是承认自个儿比贵嫔娘娘差远了?”
她越说越顺溜,最后瞪着眼,索性豁出去了。
这韩淑女的嫡亲姐姐,正是去年礼聘入宫的贵女之一,如今在宫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贵嫔姐姐在上头照应,韩淑女行事说话才敢如此没个顾忌。
只是方妙意看在眼里,心中却另有一番掂量。
韩家也是仕宦名门,怎地把两个嫡出小姐,一股脑儿全送进宫里来?
若说图的是互相照应,可这回分派淑女们学规矩,淳贵嫔位下明明也带着人,怎地就没把自家亲妹妹揽到身边?
内务府嘴上说分派去处全凭抓阄,可这话也就是哄哄傻子。只要肯出力,总有腾挪运作的门道。
韩淑女被戳中痛脚,登时柳眉倒竖,指尖几乎要点到杨幼薇鼻子上去:
“我问你了吗?要你在这儿充什么伶俐人?递什么话把子?真是显着你了!”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机缘二字,最是难料。”
苏淑女姿容清秀,灯下看人,眉眼间透着股柔和,不骄不躁的,叫人惬意。
“今日之事沾着血腥,韩妹妹没撞上,那是上苍垂怜,不愿叫您受这番惊吓。”
她彻底掩起手中诗册,温声劝和:“夜深了,明日还有正经大事,姐妹们都早些安置罢。到时乌着眼圈去领旨,也不合宜。”
韩淑女虽然还是不痛快,但到底不敢和苏淑女呛声。她悻悻地把扇子往榻上一扔,趿拉着绣鞋下地,装模作样地吆喝品儿:
“去,把这水给倒了,换盆凉的来,热死了。”
说完,她也跟着去外头捣腾,省得留在屋里,又觉自己丢面子。
方妙意偏过头,目光越过案上烛灯,落去苏淑女那边。只见她也要歇下了,婢女正忙着铺被褥,雨过天青色的绸面儿,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
“听闻您老家是秀州的,”趁着屋里安静,方妙意主动搭了句话,“来京城还住得惯么?”
苏蕴好闻声,抬首看过来。
方才听她们拌嘴,苏蕴好已经弄明白了,眼前之人正是修国公府的姑娘。这位方小姐脸盘儿小,五官却生得明艳大方。夜里卸了钗环,披散着青丝,倒显出几分娇憨可亲来。
苏蕴好抿嘴一笑:“都惯呢,劳您挂心。”
果然是从江南水乡来的闺秀,人家一张口,就不像她们似的呛得慌。
方妙意喜欢听她说话,索性侧身卧着,脸蛋儿枕在臂弯里,与她轻声交谈:
“京里的姑奶奶们,大多是家里娇惯大的,脾气是直了些,嘴上也爱不饶人,但未必就是多坏的心眼……”
“我们说话儿啰嗦,还掺着土词儿,您都能听得明白么?”
“京里的官话都好懂,若是遇上不懂的,猜一猜也能听出个大概。”
苏蕴好把夏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儿的眼睛:
“倒是我们那里的方言,才真是叫外乡人听天书呢。”
方妙意也跟着笑了,眉眼舒展开来:
“方才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韩淑女是专门排揎我来着,不是拐弯抹角地挤兑您。”
说着,方妙意朝帘子外头努努嘴,无奈道:
“就没长那个指桑骂槐的脑子。”
“扑哧——”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憋不住发笑,双肩耸动个没完。
韩淑女从外头掀帘子进来,正赶上屋里一片压着的笑声。
趁她不在,这起子人倒是姐姐妹妹地亲热起来了?敢情她在这屋里就碍眼呗!
韩淑女顿时驴脸瓜搭的,坐在榻边也不叫品儿伺候,只把三蓝花鞋胡乱往地上一踢。猛地翻身朝里,留下个气哼哼的背影。
品儿吓得赶忙放下纱帐,又悄悄把小姐的鞋子捡回来,整齐地摆在脚踏上,方便明早起来穿。
-
戌正时分,乾元宫里照旧掌着灯。院中那座自鸣钟的鹰喙倏然探出来,发出八声清越短促的鸣叫。
御前总管宝瑞刚换了身干爽的袍子,从值房里钻出来,立在廊檐下抬头望天。
一轮皓月悬在中天,清辉洒满宫苑,却闷热得没有一丝儿风。宝瑞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不禁叹了口气。
“干爹,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小太监堆笑凑过来,正是宝瑞新认的干儿子邓善。
“万岁爷那边有奴才们轮流守着,您老要不回屋里歪会儿?左右殿上还有儿子呢。”小善子哈着腰,殷勤地要扶宝瑞往旁边耳房走。
宝瑞睨了他一眼,没吭声,只伸过手。小善子会意,赶忙奉上干爹的鎏金柄麈尾。
宝瑞接来轻轻一甩,搭在自个儿臂弯里。他正了正腰间蟒带,这才慢悠悠开口:
“今晚有正经事儿,非得咱家亲自过去伺候不可。”
守门的小太监远远见大总管过来,麻利地打起竹帘子。
宝瑞顺着斜开的缝儿钻进去,腰背立马就弯下来。
方才在外头那股子拿大劲儿全没了,又把小善子谄媚的笑容,原封不动地挪到自个儿脸上。
殿内灯火通明,金砖墁地,映得人影儿幢幢。
皇帝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捏着本折子,眉心微蹙,显然也是乏了。
宝瑞踮起脚尖儿溜上前,掐着嗓子唤了声:
“万岁爷?”
见皇帝侧眼看过来,他这才从袖管里掏出一本明黄绫子面的奏本来,双手高高托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呈上去。
“启禀万岁爷,这是内务府给新晋秀女们拟定的位份与住处,先前递给皇后娘娘瞧了,宁寿宫里几位老主子也都掌过眼,这才特地呈来请您过目。”
因为嘉熙爷是禅位,前朝的嫔妃们,自然还不能上太妃、太嫔的尊衔儿。
为了和新帝后宫区隔开来,前头便要加上“太上皇”仨字儿,譬如在静颐园伴驾的许贵妃,如今都称“太上皇贵妃”。
但这名号念起来忒绕口,若是连着念几个,舌头都能打结。私底下大伙儿图省事,都唤作“老娘娘”或是“老主子”,一听便知道是伺候太上皇的那拨人了。
陆观廷抬手捏了捏有些发胀的山根,这才接过折子,展开来看。
宝瑞垂手侍立在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自个儿也在悄悄琢磨。
按往常采选的惯例,秀女初封,能得个“美人”已是顶天了,这回却破天荒拟出两个嫔位来。
兴许是因为后宫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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