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迟放下资料，看着对面理直气壮的余畅声。
“所以，你找到了什么想做的工作？”
孟极坐在窗边，手里剥着橘子，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发小。
余畅声今日难得没有穿花里胡哨的衣服，也没有拖着鱼尾到处走。
他规规矩矩地换上了从周姨那借来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只是显然还不习惯人界的衣服，袖扣没有扣，衬衫下摆也塞一半、露一半。
“我想好了。”余畅声深吸一口气，神情庄严，“我要当厨师。”
叶老板有点僵住，她看到孟极剥橘子的动作也顿住了。
两个人有点摸不到这位人鱼小少爷的路数。
把资料重新放回桌面，叶老板问道：“怎么会有厨师这个想法啊？”
“因为人界的吃法很多啊！不用总吃生食，我最初就是被食物吸引上岸的呢！”余畅声显然早有准备，充满中气。
“煎、炒、烤、炸、焖、煮、蒸……还有一种把糖烧化以后裹在果子外面的做法，叫糖葫芦！”
“畅声，你家作为海底地霸主，在海底也能用火。”孟极提醒他。
“那不一样。”余畅声皱眉，“我们那里的火不稳定，普通地方又不能随便用火。宴席上的东西看着多，来来回回其实就那些。除了少数能借热泉烫熟的，大多不是腌制，就是生吃。”
说到“生吃”时，他语气沉痛。
“我以前觉得能忍。”余畅声继续道，“直到我这次在这里吃过周姨做的糖醋鱼。”
叶栖迟沉默片刻：“所以，一道糖醋鱼就让你想做厨师了？”
“不止糖醋鱼。”余畅声严肃地纠正她，“还有油焖大虾、蒜蓉扇贝、香辣蟹，以及昨天晚上酒店厨房做的烤生蚝。周姨真的很好……”
叶栖迟抢过孟极剥好的橘子塞进自己嘴里，打断他：“你做过饭吗？”
余畅声坦然道：“没有。”
“切过菜？”
“有哦！周姨让我帮她削土豆!”
“做完饭帮周姨刷锅了？”
余畅声迟疑了一下：“锅为什么要我刷？”
余畅声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理直气壮地补充：“而且我吃过很多菜。”
“是的，你上次被遣返也有在饭店吃完不付款的原因……”孟极捏了捏眉心。
叶栖迟大概明白了。
在余畅声的认知里，帮周姨削土豆就是会做饭会做大厨了。
“你想当厨师，我可以替你找个地方。”叶栖迟说，“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
余畅声立刻坐直：“你问。”
“为什么非去其他酒店不可？”
叶栖迟看着他：“我们枢灵酒店也有厨房，海底应该也有专门筹备宴席的人。你如果只想学做菜，没必要特意去人类的餐馆。”
滔滔不绝的小少爷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掠过枝叶，细碎的光影落在地板上。
孟极低头慢慢又剥了一个新橘子。
过了好一会儿，余畅声张开嘴，他的声音有些粘滞：“只要有妖界的人，就会有人认识我。”
“就算不认识我，也认识我父亲，认识我母亲，认识我家里。”他逐渐底气不足起来。
“我小时候去学弓，教我的人说我天资聪颖。后来我才知道，他对我堂兄也这么说。我去帮族里清点货物，把两箱珍珠记错了，管事也说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周姨很爱护我们这些初入人界的妖怪。不管是谁在她旁边切坏萝卜，她都会把那根萝卜摆进盘子里，再告诉所有人这是小妖怪发明的新菜。”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一下。
“在妖界，不管我做得好不好，总有人夸我。出了错，也有人替我收拾。我知道他们对我好，可我有时候也会想……”余畅声抬起头。
“如果没有家族，没有我父亲，没有余家的名号，我究竟算什么呢？”
孟极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平时总是张扬明亮的眼睛里没有玩笑，也没有骄矜。
“只有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我才可能知道答案。”余畅声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树叶沙沙作响。
叶栖迟点了点头：“好。我认识一家餐馆的老板，可以介绍你过去做帮厨。”
她补充道，“但你也要答应我三件事。”
“别说三件，三十件都行。”
“第一，不得在任何人面前暴露人鱼身份。不能随便骚扰人类”
“当然。”余畅声爽快道，“我又不傻。”
孟极看了他一眼，很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
“第二，不许擅自拿海底的珠宝去人界换钱。”
余畅声摸了摸袖口，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住。
叶栖迟伸出手：“拿出来。”
他磨磨蹭蹭地解下腰间的玉牌，从袖袋里掏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粉色珍珠，放到桌上。
“还有。”
余畅声又摸出两颗。
叶栖迟伸出了手，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余畅声从鞋里倒出一枚足金打造、嵌了蓝宝石的黄金鳞片。
孟极剥橘子的手停了，站了起来：“真是厉害了。你是怎么把它放进去的？”
哗啦啦堆满了一地，余畅声身上所有能在人界换钱的东西都被搜了个干净。
他盯着桌上那一小堆珠宝，满脸痛心。
对面叶老板的嘴都要咧到耳根了，张开手把珠宝拢入怀中：“既然要体验真实生活，我就帮你保管一阵哈。”
“哦。还有最重要的第三条。”叶栖迟道，“你报到以后不能无故消失。遇到问题要告诉店里的人，该请假就请假，该道歉就道歉，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余畅声还沉浸在失去随身财物的悲伤里，闻言抬头：“这么简单，有什么做不到的？”
孟极没有提醒他，在叶栖迟伸手之前抢先将最后一瓣橘子放入自己口中。
余畅声未必知道，离开家族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叶栖迟便带他去了那家餐馆。
餐馆名叫临江楼，规模不算大，在附近居民区口口相传。是个老店了。
老板与叶栖迟是旧识，听说余畅声想来学厨，就爽快同意了。
“模样倒是精神。”老板说，“就是这手，太细分了，在后厨能坚持下来嘛？”
“老板，我可以的！”余畅声拍着胸口保证。
老板点点头，朝后厨喊：“老罗！给你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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