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失神片刻,“什么是傀剑?”
解折面无表情地向她解释。
接着,他就看见她的脸色一寸寸地发白。
可她脸上并没有惊讶之色。只是眸中升起了某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听完后,她什么都没再问。
解折不禁怀疑,她早就知道池青道要做什么。
“走吧。带路,你不是要引荐人给我吗?”
-
傀剑,以人化剑,永世不得超生。
剑炉之火灼身,灼魂,宛若烈火地狱。
灼烧七七四十九日后,神魂才会彻底消失,化为毫无自主意识的傀剑。
很痛。痛到池青道意识模糊。
四周的火光,封闭的空间,令他恍惚,是否投为人身之前,母胎之中便是如此的环境?
温暖的,有安全感的。
他想起自己投身剑炉前,有意为之的劝告。
“阿娘。放过命主吧。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彼时,池界春连眼神都不屑于给他一个,转身就走。
池界春行动之时,腹部包扎好的伤口,不断崩裂,渗出鲜血。
身体掉下血块。有的业已腐烂,有的尚是新.肉。
命主端木泠的肉.身,在天杀剑不断的破坏之下,自愈也到达了极限。
加之短短时日内,池界春战解折重伤,又在魔狱用天杀剑袭击李希夷,现又被池青道的布局搞得伤痕累累。
不死人的天赋,也到了极限。
所谓的不死人,并非毫无破绽,而是魔道的修身法。
强大的自愈能力,是对修道寿命的提前支取。
端木泠原本受伤不多,还能保持修炼增寿、自愈减寿的微妙平衡,可池界春寄生于她后,用其身体藏天杀剑,剑意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端木泠的身体。对“不死人”的滥用,积羽沉舟,终究招致今日身体衰败的后果。
留给池界春锻造天人体的时间,不多了。
这儿子能用即用,不能用,就囚上一辈子。眼不见心不烦。
谁曾想,他会投身剑炉。
池青道最后摆了亲娘一道。
在许年华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许年华着急赶到时,见到的就是妻子将儿子扔进剑炉的画面。
池界春诧异,愣了好一会,才对含泪的许年华说:“我说,是这臭小子陷害我,你信吗?”
许年华哽咽,“我信。”
池界春眨了眨眼,离开了。
她就多余问这么一句。许年华总会选她的。
现下,她要去魔界疾医处疗伤,否则这副肉.身随时能腐烂给她看。
许年华立在剑炉前,熊熊火光照耀在他水光潋滟的眼眸里。
-
大儿子死前的小花招,许年华并非看不破。
可阳谋就是阳谋。依然奏效。
七七四十九日后,许年华心疼,还是捡了这把半面黑、半面白、剑身爬满罪印的傀剑。
他甚至做了件傻事,他对着这剑说话。
明知这只是凝结了池青道修为的傀剑,再不会有意识的。
背过人时,
他还是对着剑说话,为傀剑配剑鞘,每日擦拭剑身,仿佛重新抚育自己的孩子。
泪洒衣襟。
留给许年华伤感的时间,少得可怜。
连日来,地魔陵内魔兽哗变频发,暴动迭起。
引得他或春去镇压,那些魔兽又异常好说话,发几句牢骚、给些好处便散了。还挺配合,愿意接受暴动的责罚。
这些哗变的记录,许年华都整理成册。
哗变的时间、地点、缘由,参与者。
许年华看了好几次,参与哗变的魔兽,有新近从解折那收拢来的四成魔兽,这些魔兽心思不明,哗变实属正常;可春策反的那六成部下,它们为攻克十三境立下了赫赫战功,也参与了哗变。
领罚也是双方同领,没有顾此薄彼。昭显公平。
看上去太正常了。
许年华直觉有什么在暗中涌动,可儿子死去永无超生,许年华的心绪为此乱了,一时理不出头绪来。
他一步步地捋顺最近的要务。
除开日常管理,目前最重要的事,还是为春造出天人体。
望星台,借月鼎都已落成。
魔修化身无数,传播教义,借此吸取十三境生灵的信仰之力。信仰力汇入望星台的脉络之中,灿若流金。足够了。
并无异常。
而且,届时春会挑星月最好的夜,随机落在某境的望星台,成就天人之体。
难道会有人能同时监测十三处,定向出击?
许年华蹙眉,喃喃自语:“再给我几天时间,再一天就好……”
他就快想通其中的关窍了。
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仙门又在地魔陵发动内乱,搭进去了不少仙门的卧底。同时,魔道安插在仙山的魔修棋子,亦被揪出来,经历一场大清洗。
这暗示发动最后一战的动作,不得不令许年华防备,他更没有神思去细究了。
到他想通时,池界春已动身前往五境的望星台。
许年华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春、春!不能去!”
傀剑随着他的动作,在剑鞘中晃荡。再无多余的反应。
“去哪儿?”
耳畔响起调笑的男声时,声音的主人也出现在许年华的视线里。
狭长地道里,绣金酒红深衣的青年,执一柄黑扇,款款朝许年华行来。
每一步,犹如鬼魅,瞬移至数步外。
铺满轨道的地道内,没有受到任何脚步声。
阵修!
许年华如临大敌,立刻将手按在傀剑的剑柄上。
那吊儿郎当的阵修走近了,离他三步开外,先弯腰,眯起眼觑看着许年华。
阵修啧啧感叹:
“还是池青道更像你。”
脑中思索着应对之策的许年华,顷刻间,思维一顿。
脑中缜密的反击思路,就此中断,再也续不上。
“还是?”
“都说生子肖母。”陈留有尽将折扇搁在手心,“虽是双子,但是总有不同之处。池青道的那副缜密心肠,可不就是随了你?”
许年华因激动而下巴颤抖,差点咬到了舌尖,“我不是在问这个。”
“瞧我,给忘了。”陈留有尽扬扇打在额头,嘴角噙着笑意,“我瞧星野那孩子,不像你和池界春生的。”
许年华彻底愣住。
身体像破了个洞,有剧烈的风往里灌。
“小野还……”
“啊?你还不知道吧,池星野还活着。”
许年华心中的空洞,化为怒火,“你撒谎!小野他——早陨身于魔渊。”
头首分离。
头在仙山落冢,身体没入封印,无处可寻。
或许,坠落途中,尸身就已被魔兽们分.食了。
当年,他和春逃出魔渊,约定再回去破除封印,与六成魔兽共襄大计。
那时,他才获悉小儿的死讯。
作为父母,他和春是魔兽川骛口中知晓的,“是,我咬死的。那家伙杀了了星奔。死有余辜。”
池界春道:“死便死了。这个世道,太弱,早晚会死。”
许年华心中被针尖刺了一下。很快沉溺于自己编织的爱的幻梦中。
孩子被杀了,却还要为了收买人心而原谅。而反过来安抚那些杀了孩子的凶手。
为了春、为了她的大业。
那时的许年华“心胸宽广”谈笑风生,如今的许年华咬紧牙关,到底动摇了。
他和春,一个孩子都留不下。
莫非真有因果报应?
“你们能上来,为何池星野就不能?”陈留有尽摸出一块留影石,丢到许年华怀中。
纵横捭阖的游说家,摘下了面具。
否则他呼吸不上来了。
许年华看着留影的景象。
那是个少年在炼气、转身于庖厨之间、在灯下为自己补衣。
一模一样。
“你用傀儡骗我!”
“他只是失去了记忆,神魂是不是他,你作为亲爹,看不出来?”
许年华的攻心为上之计,不攻自破。
他反为旁人所诛了心。
再争辩下去毫无意义。
让许年华知道池星野活着,只是为了乱他的心神。
借此拖延时间,以防他去提醒池界春。
陈留有尽遂正色,打了个响指。
霎时间,许年华听得地动山摇之声,脚下晃荡。
不断有石头碰撞、起起落落的声响。
声音忽远忽近,时高时低。
许年华眼见着目之所及处,石道弥合、分裂,不断地重新组合。
眨眼之间,陵谷变迁。
天旋地转之间,许年华几欲呕吐,他扶着最近的墙,吐出心中猜测,“你将陵内的地形倒转了?”
“不错。”
地魔陵地形倒转——意味着地上的魔兽,被倒转到了地下。
如同数百年前。
这也意味着,此刻的地魔陵,成了天然的封印地。
将魔兽困在地底,要比让魔兽在地上横行,要好封印得多。
如此大的手笔,必然蓄谋已久。
不,是更早之前……
许年华脑中千万思绪飞转,是灵均……那孩子,那么早就和反魔的势力勾结上了吗……
他不由摸着傀剑的剑柄,喉头苦涩。
“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一发入冥,陈留有尽。”
他是一发入冥的人!
许年华听说过此人,这人阵筑同修,曾被打入界域天牢。
但这人痴迷于为他人构筑屋舍,于阵法上的造诣如此之高,却藏得这么深。
“这等阵法,你一个人怎会做得到……”
许年华正慨叹。忽地听闻尖叫声此起彼伏吗,隔着石道,声音发闷又凄惨。
打斗声不绝于耳。
许年华骤然反应过来,“东南西北,四方皆有人!你还有同伙。”
“可不嘛。”陈留有尽唇角含笑,“还有魔婴押阵中央呢。”
“解兰舟?!”许年华惊怒道,“这个疯子,叛徒。”
他很快恢复了冷静。
最擅长游说的他,最明白自己的苦痛,是助长敌人气焰的美酒。
许年华快速道:“这么大的阵法,维持不了太久。一发入冥想要什么,地魔陵完全可以谈判商量……”
“有暴雪晶呢,不至于要我拿命玩。”陈留有尽轻飘飘地回。
话音落,折扇飞出,扬起焚金般的碎屑。
许年华强行躲避,不料一脚踩空,踏入凭空而出的阵法陷阱,下一瞬,人已出现在折扇面前。
折扇直抵许年华的眼球前。
……
无数尖叫在地下响起。
在地面上安营扎寨的魔兽,被骤发的阵法,倒入了地面之下。
“有敌袭!”
被困住的魔兽、魔修,各显神通,用术法爆.破堵在眼前是石头。
可新构筑的地道,完全不如原先的安全。
它们冷不丁踩到哪块地面,就踏入了阵法陷阱,不知被传送到哪里去了。
运气不佳的,传送落点在弥合的石头之间。活生生被压扁在石头中。
更有甚者,一半身体在石道中,一般身体在石头内,血流如注,惨不忍睹。
“靠,这是什么石头?”
“怎么会强度这么高?”
有人发现了剔透的晶石,正嵌入在这些石缝之间。这些晶石经过了系统的切割,细长如芒草,得到了最大化的利用。
这些晶石,乍看不起眼,可却强化了石头。
任凭魔气击打,石头都只是略受磨损。衣角微脏。
白费力气的魔兽们,呆愣在原地。
须臾,魔兽们十分默契,纷纷用各种语言,愤慨激昂地痛骂。
却发现口水飞溅到晶石上,吐过去的脏话之声,全数被吸收了。
晶石:不听不听。自带消音。
霎时间,魔兽们口舌快翻,骂得更脏了。
有擅长寻踪的魔兽,率先找到出口。可四个方向,均有人拦截。
东方,龙宫少主抱臂靠在洞口前。
耳侧伸出的龙角,刺向天空,七彩的细碎鳞片光芒,在半空中拉出一弯细小的虹。
明七曜朝它们笑了笑,“来啦?”
魔兽:?
“刚刚,暴雪晶的效果,大家都看到了。”明七曜踢了踢脚边装满晶石的箱子,“有需要,可以找我买。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魔兽:0.0
西方,南阳王世子宋昭扬躺坐在玉辂上,拦在出口前。
他的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扶手处,等听到隆隆脚步声如雷滚来,他才悚然一惊,坐了起来。
魔兽来了。
一瞬间,宋昭扬只想掉头就跑。
可想起女皇赵元回的冷脸,还有临行前李希夷拍拍他肩膀时的笑脸,“西边出口,就交给世子啦。”
他不禁觳觫不已。
这俩女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思及此,宋昭扬故作镇定地在耳侧拍了拍手,暗中保护他的门客们纷纷现身。
这都是南阳王在各境的门生,随便挑出一个,战力都在那一境
“给本世子打!”宋昭扬从玉辂上站起身,踩在车轴上,狐假虎威地挥臂振呼。
众门客迎着魔兽而上。
南方。
一行白衣女修奔走如潮,有条不紊地传递伤药、搬运伤员。
苏玄素顶在最前面,为伤重的战友疗伤。
丹修吴千凡帮忙分发丹药。
有一发入冥的成员路过她们,抬头打量一眼,又低头匆匆走了。
冥主不介意她们无奈之下的背叛,不代表所有成员都能冰释前嫌。
不过,这不妨碍组织成员,依旧能通力协作。
北方。
平生意单枪守一个出口。
中央,魔婴解兰舟盘腿坐镇于阵眼中,与阵法共存亡。
魔气不止,阵法即存。
若有魔气不继之时,他就宰了最近的魔兽,用作自己的补给。
这等同类相残的狠事,大家见惯不怪。
一时间,地魔陵地下成了修罗场。
而出口处的噪音,通通被暴雪晶吸走,出口处安静异常。
这是场无声的屠杀。
而有幸被倒转到地面的魔修,先是懵懵的,还以为魔兽又哗变了。
观察形势不对,魔修们才想办法反击。
找了一圈,怎么都没找到许年华。
群龙无首之际。
天空之中掠过无数飞仙,仙山竟出动大批人马来袭。
而地魔陵内部,同步发生了骚乱,仙门卧底们齐齐发难,在地面上杀将起来。
杀声震天,漂浮的黄沙里,都是干涸的血粒子。
-
四十九日前,
李希夷见到了解折引荐给她的人。
她看到那个在厨房跑来跑去的忙碌身影,充满了干劲活力,讲话中气十足。
李希夷整个人都恍惚了。
在来的路上,解折同她说清了原委。
她还没从池青道变成傀剑的震惊中缓和过来,就又接收了天降的喜讯——池星野还活着。
她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是欢喜还是悲伤。
不过,一切的彷徨,在她爱看到少年版池星野时,都烟消云散了。
李希夷坐在院子中的葡萄花架下等他。
解折进去领了人,吩咐好。
小星野麻溜地打水洗手、擦脸,又解下油腻的围裙,理了理衣衫头发,这才规规矩矩跟着解折,来到花院中。
黄昏暮色暝暝,落在院中高大的紫薇花树下。
淡白色的花瓣随风晃动。
藤编的秋千上,有女子手捧令牌,闭眸在凝神思索,徜徉在识海的秘法之中。
茂密的叶片编织成遮阳的网,覆盖在她上方,霞光与阴影在她脸上轻轻跳跃。
星野能看见空气中的漂浮的灰尘。
女子摇了摇秋千的绳链,忽地转眼朝他望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
-
“我喜欢你,大姐姐。”
“等我长大了,可以可以娶你吗?”
朝李希夷奔跑而来的小小少年,同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小星野热切地朝着她跑来。
明亮的眼睛里,映照的景象起起伏伏,装满的都是她。
李希夷从秋千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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