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过后,京中各衙署的官员们陆续散衙。
徐行时快马回家,换了常服后,匆匆赶去荣王府西府。
从角门入府,由小仆引着往花厅而去。
这一路花木扶疏,曲水叠石,处处是春景,徐行时却无心欣赏。
他在审官院任主簿,此前并未与西府这位贵人打过交道。月前,这位贵人忽然在郑楼设下一桌席面,请他赴宴。
徐行时做官以来,颇为爱惜羽毛,一味明哲保身。
如今朝堂上,俞大相公和田大参斗得如火如荼,各有一批拥趸。
他与俞大相公是同乡,金榜题名那年,又是俞大相公任知贡举。但凡往俞大相公跟前凑一凑,以他的资历,升为知审官院事也不是没可能。
徐行时却一直装鹌鹑,既不附俞大相公,也不贴田大参。
但这位贵人请他赴宴,他却不敢推拒。
俞大相公和田大参,再是呼风唤雨,也与他一样,都是臣子。可这是贵人,将来……十有八九是君,他自是不敢拂君意。
好在,赵景钰交予的差事不算难为他。
新科进士的注拟差遣,二甲以上授京官的,基本上归审官院负责。二甲以下则送交流内铨拟定差遣。
赵景钰交给他三个名字,让他打听这三人拟定的差遣后,第一时间告诉他。
倒是不违矩,徐行时犹豫了一刻,便也答应下来。
谁知——
转眼间已到了花厅,花厅前挖了个鱼池,赵景钰一手端着青花小钵,一手往水中撒鱼食。
徐行时行了礼:“七郎君。”
“怎么?差遣这么快就下来了?”赵景钰一挑眉。
徐行时苦笑:“七郎君给的三个名字,一个是今科状元,今日金殿传胪已授了官,想必七郎君已知晓。”
赵景钰点点头,他今日有差使在身,并未随驾去金明池。
关于今科榜首到底花落谁家,最近宫墙中传出不少风声。
此前虽说也有提陆离的,但赵景钰却不甚信。别人不知陆离的底细?他岂能不知?
陆离八岁启蒙,后来家中遭了变故,却也从未中断备考,况且在书院也刻苦读了几年书,若说陆离中状元,他是很信的。
但是现在这个“陆离”……实打实也就在书院读了一年半。
大宁的状元若如此易得,又将那些苦读至头发花白还不中的士人置于何处?
谁知,今日金殿传胪,竟真是陆离中了状元。
收到了消息时,赵景钰甚至信了鬼神论,莫不是被陆离附了身?
若是世间当真有鬼神,他倒是……很想再见一见陆离……
“七郎君——”徐行时出声,打断了赵景钰的缅怀:“今年不止一甲前三……据说官家要亲授十六名新科进士官职,七郎君让下臣关注的另两人,也皆在这十六人之中。既是官家亲授,便不从审官院走,故此下臣也无法提前知晓。”
撒鱼食的手停在了半空:“十六个……”
放下盛鱼食的小钵,喃喃道:“这么多?”
—
故地重游,陆离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跟在卢嘉身后,从角门进府,四下一片黑。卢嘉提着一只灯笼走在前面,一路提醒她。
“郎君小心脚下,有几块青砖松动了,还没来得及叫人修。”
这条路,其实她比卢嘉熟,闭了眼也能走。
上一世留在京城太学读书,或是隋一来太学传话,或是隋一接她来西府,并没有给她派小厮。
但她后来推测,赵景钰大约在太学里安插了眼线。
经历了两世,事与人见得多了,一些疑惑便不由浮上心头。
为何赵景钰这么急?
——急于在朝中笼络势力,安插自己的人。
上一世,起码在祥合年间,无论宫墙中还是朝堂上,他都是唯一的储君人选。待他登临大宝,满朝文武皆是他的臣子,何须现在就笼络结交?
一着不慎,便会引来君王猜忌。
他和陆离之间,除了她不知道的“少时情谊”,陆离显然也是他为自己培养的羽翼。
以他对赵景钰的了解,其人布局谋篇,从不会只铺一条路,只备一个人。除去陆离,他显然还有其他的新科进士为棋子。
想到此处,忽然出声问卢嘉:“你随我在潭州一年有余,西府青砖松动了这种小事,竟也知晓?”
灯笼光在黑暗中摇了几下,卢嘉声音闷闷的:“……郎君在汴河上游船的几日,我来了趟西府,去见了管事,孝敬他一些地方物产。”
陆离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你倒是乖觉。”
“小人八岁开始办差,人小体弱,比不得其他人会办事,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
“我听说京城大户,主人家出入走南门,下人们则出入北门……西府倒是不同常俗。”
“……西府也是走北门的,我那日省懒,贪近道,从牵牛巷过来的,角门最近。”
“原来如此……”
“郎君,到了。”
—
卢嘉轻轻推开门,等陆离进去了,将门关上,自己悄悄退了。
花厅里只有她和赵景钰。
赵景钰背身而立,只有胳膊在动。陆离知道他在喂鱼。恭恭敬敬行了礼,赵景钰没做回应。
陆离环顾四周,这花厅的陈设布置,还和前世一样。赵景钰不事奢华,也没什么嗜好。唯一喜欢的,大概就是权势。
这倒是与他母妃不同。
东府荣王妃奢侈靡费的名声,盛于京城,不知这对母子是不是因为持家理念不同,故而分府别居。
赵景钰放下鱼食钵,转过身来,见她在发呆,笑道:“坐下吃罢,就当在岳州别院时一样。”
桌子上山珍海味都有,酒水也齐全,称不上寒酸。
但烹饪方法简单,碟盏亦不多,冷热菜加点心果子,不过八盏。并不似一般皇亲贵胄们追求的精细食脍。
上一世,一开始她怀疑是他刻意做作,博得勤俭的好名声。后来发现赵景钰当真不是做戏,而是真勤俭。
承继大统之初,还得了个美名,谓“八盏天子”。京中勋贵重臣有样学样,“食不过八盏。”
陆离早饿过了头,已不觉饿。倒是站了一天,此时最想倒在床上大睡一通。
她知道赵景钰为何今夜叫她过来。
因为上一世,她也在西府等候过。
金殿传胪后,朝廷便要安排这批进士的去处。赵景钰在朝中有人,有一定的左右官家定夺之力。
但今日这个状元,却是赵景钰无法插手的。
瞥了一眼赵景钰,他不知在想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后,赵景钰忽然问了一句。
“听说官家今日还亲赐你簪花?”
这事左右瞒不过赵景钰,于是陆离将前后因由细细说来,只隐去了被人推这处细节。
今日返程时,她在心里复盘了数次,最后也不太确定是被人推,还是有人无意中撞到她。
为避免节外生枝,暂且将这事记在心里。如果真有黑手,一招不成,必有后招。
她等着便是。
“听卢嘉说,你在潭州时,每日勤练拳脚,还拜了个镖师学功夫。怎的还如此不堪用?不过站几个时辰……”
陆离在心中盘桓一刻,方解释道:“我从小体弱多病,怕不够体力读书。况且,以后都要以男子身份行走,男子的骨架、个头都要大于女子,如今年纪尚小,看不出什么。时间长了,怕是会引人怀疑。习些拳脚在身,既能长个子,又能防身。但仓促之间,也没学到什么。这几日身心俱疲,一时没当心,方才御前失仪。”
“你若是真想学,我倒是可以替你找个师父。”
陆离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忙谢道:“多谢公子。”想起湖州那个龙潭虎穴,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开口,“我想问公子要个人。”
“……谁?”
“隋一。”
赵景钰心中吃了一惊,隋一一直不离他左右,是他最心腹之人。这个小女子可真有胆子开口。
他沉吟了一刻,方道:“容我想想。”
出了西府,陆离的脑子还嗡嗡的。前途如同现下环境,真是两眼一抹黑。
—
两日后,卢嘉说有客来访。
愁了两天,找不到应对之策,陆离算是接受现实。
但心情一时是好不了了,恹恹道:“我在京城又没有故友,谁会来找我?”
“一个是那日追贼的小军官,生得高大威武,额头上却刺了字的那个。另一个我却不认识,像是官人。”
陆离去看,果然是封荻,另一个却是宁祈。
二人皆身着常服,宁祈笑道:“听说就这两日间,贤弟的任命状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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