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嘉揣了一肚子牢骚,忍了又忍,直到回了客栈,才开口道。
“殿前散直,不过是殿前司最低等的武职,连品级都没有。那个封荻还让郎君若遇到麻烦便去找他——真让人笑掉大牙。”
陆离点亮了灯,从书箱里拣出一本书来看,没理卢嘉。
却听卢嘉又絮叨起来:“郎君若是当真遇上事,还有我家公子呢!封荻能解决的麻烦,乐平郡公动一动小指头便可。但乐平郡公能做的事,那个封荻便是再活十辈子,也是不能。”
言语中颇为自得。
陆离眼睛还在书页上,言语淡淡道:“小心隔墙有耳。”
卢嘉噤声,脸上却仍是不平。
“东京夜市繁华,你许久不曾回家。我今夜无事用你,就不拘着你了,你自己出去逛逛,回家看看也好。”
卢嘉眼睛一亮,立刻起身道谢。
人已走到门前,忽然又转过身来,脸上有几丝疑惑:“郎君当真是第一次来京城吗?”
陆离心中一突,知道已被卢嘉瞧出异处,但面色不变,点了点头道:“是啊!”
“那……郎君如何知道那小贼会往小甜水巷跑?又能抄近道到巷口堵人?”
陆离笑了笑,目光放远,仿佛忆起数年前一件往事。
“不过碰运气罢了。……泰和九年,我父亲在京中任官两年后,即将外调地方,那一年他回乡过年,我听他总说京城如何阔大,如何繁华,心中好奇,便让他画了京城图给我看。他拗不过我,但只画了大相国寺和州桥,同我讲这两处的繁华。我见佛手巷的巷名怪奇,便问他为何叫这名字。他便一一画了同我解释。偏巧今日小贼跑进的就是佛手巷,我便猜到小贼的去向。”
也不知这一番说辞,是否让卢嘉去了疑心。
陆离心中并不似脸上平静,但为了表现得浑不在意,便将视线重新落到字里行间,并不看卢嘉的反应。
耳中听得脚步声响起,似乎卢嘉已去了疑心,出门去了。
“郎君?”
一口气吊在嗓子眼,几乎令她呛咳出声。强自咽下后,却听卢嘉一脸疑惑地问。
“佛手巷,为何叫佛手巷呀?”
—
夜半开始飞雪,除夕这一日清晨,京城屋顶皆被厚雪盖去檐角。
荣王府西府尚且安静,既不见厨下备宴,也不见仆役布置花厅。
暖阁里,几位内仆正侍候主人梳妆。
镜中人容色昳丽,长眉下的眼波却很是淡漠。
梳头女使将他最后一缕碎发抿好,搁下了梳子,却对着冠帽架发了愁,不知主人今日想着冠还是戴帽。
她来西府半年多了,因手巧,做了专门梳头的女使。
她家这位主人话不多,对下人也很少打骂,却不知怎的,身上似常年封着一层薄冰,每每靠近,便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那人仿佛看透她心中烦扰,指了指一顶小巧金冠。
女使忙取了冠,心中长舒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女使觑了一眼镜中人的神色,方小声答道:“奴婢叫荷华。”
一旁侍立的两个女使不由都朝她看过来。
荷华私底下也听过几次女使们议论,说这位乐平郡公翻年便二十了,还没娶正妻。
其中却有缘故,都说今上没有子嗣,乐平郡公是要做储君的。但储君的名分没有落定,这妻家是荣王妃选,还是官家做主,却不好说。
官家一直不提,荣王妃膝下只这一个嫡子,却也很沉得住气,此事就僵住了。
二十岁的郎君,碍于身份,没娶正妻,便不好纳妾,但收两个通房却没人会说什么。
西府几个有颜色的侍女,都有些蠢蠢欲动。
因此见荷华被问姓名,都朝她看来。
赵景钰心中想的却是,这梳头丫头的一双细长眼睛,颇似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两片柳叶儿似的,沉静时如水,生气时如刀。
闭起时一模一样,睁开时,林杳的眼珠子更黑,如点漆,不易看透。子淳则色如琥珀……
据说眼珠子浅的人心软,子淳确实心软。所以才被人逐出饶州,死在了异乡。
金冠戴好,荷华上下打量一番,见没有错处,方退到一旁。
隋一在檐下拍去肩上的雪,进了屋子,打眼一瞧,赵景钰今日穿一身黛蓝圆领袍,配金冠,脸如新玉,实在俊美。
见赵景钰起身,隋一连忙上前道:“七郎君,马车已经备好了。”
在小厮的服侍下,赵景钰披上一领玄色鹤氅,一挥手:“走罢。”
赵景钰行七,是赵氏这一辈宗室中的序齿排班。
第二代荣王子孙甚多,原先的荣王府不够住,隔了两条街又建了一座稍小的王府,便是西府,原先的王府称东府。
赵景钰这一辈则子息单薄,荣王只有一子三女长到成年。荣王病故后,荣王妃与几个妾室、三个庶女住在东府,赵景钰则住西府。
虽每日清晨都要去东府向荣王妃请安。但,便是隋一这个武人也看得出,荣王妃与儿子不亲。
二人每次见面,如同演戏。一个扮演高贵端庄的母亲,一个扮演孝顺守礼的儿子,两人身上那股子淡漠劲,倒是如出一辙。
虽说不亲,但逢年过节及每月十五,不论赵景钰在忙什么,只要人在京城,必定会陪荣王妃用饭。
除夕更是如此。按照往年惯例,这一夜赵景钰应是宿在东府了。
隋一双手揣在袖筒中,马缰只松松攥在手里。马儿跑熟了这趟路,不套缰绳也绝不会出错。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愈暗,傍晚怕是还要下暴雪。
路上没什么车与人,家家都在为除夕备宴。
因此虽下着雪,马儿却跑得甚快,在东府大门前停下时,比往日里还要早些。
隋一等赵景钰下了马车,像往常一样,要绕到东府后门去停马车,却被赵景钰叫住。
“你派人去……咸平客栈瞧瞧。”
—
傍晚时,不出隋一所料,北风咆哮,暴雪如席。
料想后堂花厅里的除夕宴应该已经开始,今日应是无事了。隋一走进东府侍卫区,方才鲁达成拿酒勾了他半天,肚里馋酒的虫早活了。
见他头上一层白,鲁达成放下酒碗,嘿嘿一笑:“兄弟拿这么好的酒招待你,你却一门心思想不开,偏要出去淋雪。酒不喝也就罢了,烤羊腿吃不吃?”
他和鲁达成关系好,每次到东府来,都与鲁达成厮混一会儿。见对方戏谑自己,狠了狠心道:“羊腿要吃,酒也要喝。”
鲁达成哈哈大笑,亲自给隋一满斟了一碗酒。
一口气喝下半碗,隋一忍不住爆了粗:“真他.娘的爽。”
不料也就爽了半碗。
门外进来个小厮,朝隋一道:“隋爷,七郎君要用马车。”
—
道上积满了厚雪,雪下又冻了一层冰。
隋一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见赵景钰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七郎君,现在回西府吗?”
半晌,车里才回应:“她今日在做什么?”
隋一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赵景钰口中的“她”是谁,还好他酒只喝了半碗,脑筋甚是灵活,下一刻反应过来,应是问咸平客栈的那位。
“陆小郎君白日里在客栈里读书,申时前后出了客栈,好像往州桥夜市方向去了。”
“去咸平客栈瞧瞧。”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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