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血影里,诺拉站在高台之下,惊愕惶然。
身后混乱似乎一瞬间远在千里之外。
而她的眼前,好像只看得见一人的身影。
长身而立,身上雪白的衣物几乎都被猩红浸染,握在手中的长刀,不断滴落血珠,在刀尖下凝聚成河。
那身凶气逼的仅剩的卫兵都不敢再靠近,恐惧退让,在他们颤抖的长剑与目光里,这位血河里走出来的骑士长一步步走近王后。
王后手持长剑,与刀身擦过之际,那双素来盛满优雅高贵的眼睛紧紧盯视着她。
她欲说些狠话,却倏地被一脚踹开,身体重重撞上高台正中央的王座。
有朝一日终于靠近这王座,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王后手捂胸口缓着气,眼睁睁看着这人俯身弯腰,刀刃横悬于她的脖颈前,仅差一寸便要她割喉见血。
败势已露,她承受得住胜利,便也输得起。她盯着眼前这张不带感情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难怪。
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来的清醒,让她快要疯癫不成样。
那晚她在退息厅与骑士长见面,向魔镜问下“谁会是维瑟兰未来最尊贵的人”的问题。
[维瑟兰王国未来最尊贵的人,就在眼前,我的陛下——]
她本以为魔镜的回答是对她而言,原来对权势欲望最重,妄想执掌维瑟兰权柄的人。
还有这个同样野心勃勃的骑士长!
她竟然还愚蠢地以为魔镜照出骑士长那张脸,是毫无反应的表现,没想到那竟然是预言。
“王后陛下。”诚然,商宁其实很佩服眼前这个女人,或者说她尊重每一个女人的野心。
王位就在哪,谁抢到就是谁的。
“何其有幸,在此恭送您长眠。”
长刀划过,王后在那双只有冰冷的眼里,看见了自己死亡的样子,那或许是她一生中最不体面的时刻。
意识弥散前,王后目光艰难穿过她的肩线,落在诺拉身上。
她同样愚蠢的女儿,你今天的婚礼,分明是引狼入室啊。
……
商宁起身,肩上披风似乎都因为血液的重量变得沉了些。
“有手帕吗。”
她抬眼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侍,平静问了句。
女侍在她的注视下脸色煞白,慌慌张张递上一张手帕。
以表降意的卫兵整齐划一向她单膝跪地献上忠诚,那张普通粗糙的手帕穿过无数人掌心,最后由最后一名卫兵双手奉上。
而那人,只是随意地接过,缓慢擦拭着刀上的残留血液。
一连杀了国王与王后两个维瑟兰王室最尊贵的人,大殿上众人无不震撼她的狠心手辣。
她走下高台,身后王座一片狼藉。
随着她的缓慢步伐,那些狼藉堪堪落在她的肩颈之上化为虚影,只会是她的战绩,她的荣耀。
直至走到诺拉面前,与她平视而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变要落下帷幕,胜利天平倾向公主的时候。
大殿外长矛利剑的争鸣声如暴雨般倾泻而降,而暴雨前的乌云早已压城逼近,无数盔甲骑士走进大殿,列队行礼。
抬手按向胸口,动作步调全然一致。
很标准的骑士礼。
在那些似乎要冲破穹顶的敬候声里,这个声势浩大的骑士团的主人。
将长刀抵在了公主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金属贴紧的刹那,寒气游遍全身,连大脑都被冻得空白迟缓。
诺拉压低眉眼,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厉气,声音带着压制的怒火与不敢相信:“骑士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骑士长真是足够薄情冷心,长刀逼近在她的喉管前,只要再进一点便能要了她的性命,像她刚刚不带犹豫杀掉王后一样。
骑士团已经控制住大殿场面,她的军团,她的助力,竟然轻而易举就被这个人分解,还替她解决了王后,甚至国王的命也有王后替她提前铺垫。一切环环相扣起来,诺拉一颗心愈发重了起来。
眼睛不自觉看向她身上的礼服,是和自己公主婚服特意做的同款式,同色系。上午她们还在马车上游城昭示她们的浪漫婚约,亲密无间。此刻却反目成仇,刀刃对峙。
骑士长也不全然是冷漠,譬如她此刻沙哑下来的声音,弥漫着温柔,落在她的耳边,好似情人交颈。
“殿下。”
“我来教教您,什么才是真正的。”
“改天换日。”
真正的夺位,是这样的。
诺拉看破她的心思,已经明白她的狼子野心,忍不住对自己涌上一股嘲笑。
那人嘴角勾起的笑容实在刺眼,胜负已定,诺拉以为自己是失败者,却不想,还能成为继承者。
“公主,不必再等您的父王立您为王储了,我登上王座,你便是维瑟兰的新任王储,下一个国王。”
这话实在是太具诱惑,诺拉眼睛紧紧黏在她脸上,试图找到一丝说谎的表情,但她太过坦荡,竟然让她找不出丝毫不对。
她眯起眼睛,仍是深疑:“骑士长,你是认真的吗?”
那人毫不躲闪她的警惕目光,直到最后自己反倒支撑不住,选择豪赌一把,相信她的承诺。
在大殿所有视线交汇之下,诺拉,这个目前维瑟兰唯一的王室公主,向眼前的人单膝跪地,俯首称臣。
“诺拉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愿奉上我所有忠诚,归顺于您,我的陛下——”
而在她身后,经过浴血厮杀的骑士团,同样整齐跪地,参拜新王。
维瑟兰的新王,竟然是一个毫无王室血统的人。
贵族朝臣怎么可能容许这外族血脉沾染维瑟兰的王座。
沉滞的静默忽然被打破,商宁掀起眼皮,冷眼看向那人群中站出来大声指责她的胆大贵族,不知道是哪个伯爵。
说实话,商宁杀的手都要酸了,心底忍不住叹气。
她分明不想做一个暴君。
高扬的长刀,倏地划过这吵人的喧闹。
脚边砰然倒地一具躯体,还带着被一刀割喉的不可置信和深深畏惧。
地上的人忍不住紧紧捂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嘶哑求救。
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神情疏淡,将刚见血的唐横刀收回刀鞘。
刀鞘碰撞的声音落地可闻,商宁站在刚刚出言不逊的人旁边,目光缓慢扫过大殿一圈。
“还有谁,有不满吗。”
无人作答,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般。收获满殿安静的商宁很满意,一点笑意浮上嘴角。
她定住的眼神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最终落在一个位置。
在她的端视下,人群无声分开,划出一道缝隙。
满身血污堆砌的煞气确实足够吓人,郁献白和连诗蕊都在她的凝视下忍不住退了一步。
郁献白推了把还在发呆的人,示意他赶紧上前,僵硬在原地许久的长发青年忽地抖了下,终于找回遗失已久的意识。
他回头,郁献白冲他挤了下眼睛,带着笑,无声做着口型:“快去呀。”
“到你出场了。”
尚且不知所措里,舟拾玉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拖着生硬迟钝的步子走向商宁。
他的手里还握着她早上送给自己的玫瑰,已经有些暗淡枯萎,过了最鲜艳的时候。
站在大殿中心的人,千万瞩目之下,维瑟兰的新王向他递出掌心。
手覆在那冰凉手心上时,一瞬被握紧。那曾亲手夺取上一任国王与王后性命的手,此刻正温柔牵着他,缓步走向高台,走上王座。
比新王先一步坐上王座的反倒是他,一个大殿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陌生,完全没有印象的人。
舟拾玉是被商宁强硬按着坐下的,这王座丝毫没有被阳光取暖,徒留冰冷,几乎是一瞬间寒气爬上背脊,他下意识求助看向站在他身侧的人。
脚下还流淌着鲜艳诡谲的血河,好似坐在尸山血海上,让人情不自禁生出惧意。
如墨般的发丝垂落在王座上镶嵌的宝石上,似乎成了装点的发饰。一束长光从大殿径直垂泻,笔直落在高台王座上,被拉长的两道身影蜿蜒起伏在王座后的白墙上,几乎要融为一体。
那些盛大而辉煌的荣光,此刻都将铺展在他的脚下。
舟拾玉呼吸急促起来,眼睁睁看着商宁牵紧他的手,唇落在他的手背之上,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此刻也为他闪过一抹虔诚。
仰头的角度,甚至能看见她肩章上金银流苏熠熠生辉,如同她本人一样耀眼夺目。
她的声音认真笃定。
深冬的雪终于被融化,穿过已成荒芜的雪山,沿着山脊,流进春天的溪流里。
此刻,她的声音响彻大殿,不可违抗的意志,像尚存冷冽的寒水,流遍每个角落。
“维瑟兰的国王在此宣誓,她最宠爱的公主,就坐于王座之上。”
天聋地哑,舟拾玉的世界这一秒只剩下了她。
因为震撼失神而落地的玫瑰被她弯腰捡起,重新献上。
“公主殿下,我送的玫瑰花,记得要收好。”
久违的心跳终于回归胸膛,舟拾玉下意识捂住了嘴,但也抵挡不住那轰然的心跳声泄露出来。
仅剩的玩家在错愕里群起反抗,纷纷抗议这完全不对,副本剧情怎么能发展到这个混乱的地步。
“商宁,你这样做对其他玩家不公平。”
商宁站在高台,居高临下看着站出来的骆都,嘴角忍不住勾起蔑笑:“都进副本游戏了,和我讲公平。”
她进游戏,那当然是来做皇帝的啊。
“我好心劝过你们了,玫瑰花不要这么快送出去。”
骆都不是那种强出头的性格,他既然站出来说这话,不一定是真有这个意思,但一定是为了吸引视线。
所以。
是为谁遮掩呢。
背后贴近的身影,还没有靠近便带起一阵疾风,刮过她的耳边。
身形一乱,商宁被人猝不及防一拽,差点没摔在王座上。
一支光箭骤然破空射出,风声呼啸。
稳稳射进偷袭那人的胸口,正中靶心。
商宁曾经说过,郁献白都玩箭了,搞什么近战,没什么优势。
射手,天生合适远程攻击。
郁献白同样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肩膀垮了下来,看到偷袭的人被自己一箭穿心,他忍不住心底升起震撼。想到长廊里商宁和他说,要是计划成功,她登上王位后,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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