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宰明还没能体会到池真星的险恶。
这位腿长腰细被打上男同标签的刑警先生来到了池真星的病床前,他开门见山询问了不久前的花盆事件。
池真星下意识摸向左臂,绷带下被花盆碎片划过的伤口正隐隐传来痒意。
“是,是有这么回事。”
池真星揣摩着这人的来意。
刑警不应该在外面跑案子吗?
怎么昨天才见过,今天又往他这病房里钻。
张口就问花盆的事,池真星只觉得诧异,因为在他看来已经了结了,医院也给出了相应的补偿。
难道是有其他的病人也被砸了,人家不接受和解报警了?
哇这医院能不能行了,住院部的业绩是靠花盆砸出来的吗?
池真星在心里狠狠吐槽。
不过吐槽归吐槽,池真星不忘初心。
“姜刑警您来就是为了调查这事吗?”
昨天才见过的人,今天又主动找上门,池真星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难道这位真的对他一见钟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便随便找理由来接近他,想要一亲芳泽?
池真星盯着姜宰明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我虽然是当事人,但是没什么好说的,您要是想了解那天发生的事情,建议您去医院调监控会更快点。”
池真星是真的不想让这人继续待着自己的病房里。
回头他得好好说说金荷彩护士,不要随便带陌生男人进他的屋。
这不,眼前这个只来过一次就认路了,居然不经过他的允许,擅自闯入他的房间,连金护士都没带。
想到这里,池真星望向姜宰明的目光又变得不善。
人民的隐私在哪里?
学生的意愿在哪里?
即使是病房,算是公共空间,但是这好歹也是私人病房,且目前在被使用,就算是刑警也得敲门吧?
池真星当即在心里给姜宰明记了一笔,权道赫他不敢正面刚,这么一个侵犯公民隐私的家伙,他还得忍吗?
“姜刑警您还有其他事情吗?”
池真星的语气礼貌又疏离,他直视着姜宰明,却发现这位正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什么啊,那种眼神。
池真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下意识避开,可刚转过脸,又觉得自己没理由退让,于是又不服气地转过头瞪回去。
姜宰明坐在探视专用的椅子上,他双手交叉,安静地注视着池真星。
似乎是揣着心事,姜宰明精致冷峻的面孔苍白得不似真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也显得格外深沉。
突然,他冷不丁地开口。
“学生你现在很危险呢。”
那语速慢条斯理,音调却极低,池真星没能听清。
“什么?”
他反问了一句。
姜宰明却不再多言,方才的阴沉仿佛是昙花一现,他忽地露出笑容,整个人像雨后新荷般,清爽得不像话。
“花盆的事情我已经清楚,最后一个问题。”
“车祸那晚发生的事情,学生你真的已经全部不记得了吗?”
他旧事重提,一字一顿。
“比如说,在什么地方,看见了什么人……”
他意有所指,话语里隐藏着深意。
“……”
池真星露出了死鱼眼。
记性不好就去挂科看医生啊!
昨天才问过打事,今天又问。
问问问,福气都给你问没了。
咱俩到底谁被车撞了,谁失忆啊?
池真星真的很想推荐姜宰明去挂个脑科,如果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不然他实在无法理解姜宰明接二连三的询问。
“姜刑警,您理解失忆这个概念吗?”
池真星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
“所谓失忆啊,不是你问几次,那记忆啊它咕地一下就冒出来了,失忆呢就是直接没有了、想不起来了、磁盘损毁了……你可以理解不?”
理解了就别上门了行不行?
你这个样子很影响病人心态和心情的!
池真星以为姜宰明没发现,他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
姜宰明显然没想到池真星是这样的性格,他愣了一下,随即抖着肩膀笑出声来。
“学生你可真有意思。”
池真星很无语,他双手抱胸,用自己的招牌死鱼眼盯着那位笑得花枝乱颤的警官。
“彼此彼此,刑警您也很有意思呢。”
昨天还满脸严肃,人模狗样,今天就跟精神分裂似,笑得眉眼含春。
这是来勾引谁呢?
池真星抵抗住了这种男色的诱惑。
“姜刑警,我不是男同。”
他忽然义正言辞,正经端坐。
“昨天我以为我们已经把话都说开了,所以您就不要再对我暗送秋波了。”
姜刑警的笑声戛然而止。
“……”
他缓缓抬头,神情古怪,这次他没说什么喊护士进来的体己话,反倒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池真星。
池真星不畏强权,他昂首挺胸看了回去。
姜宰明:……
片刻后姜宰明收敛了笑容,他肩膀下沉,嘴角下压,冷冷掀起眼皮,又恢复了最初的冷峻姿态。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属于刑警的灰色便衣夹克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肤白貌美,气质清冷沉郁。
姜宰明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密封袋。
他放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
“这个是在案发现场捡到的,收好了,别再丢了。”
他的声音磁性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脆,格外好听。
池真星这回是真的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眼神清澈地看向姜宰明,后者已经转过身去,正背对着他。
姜宰明没有正面回答池真星。
“我们以后应该还会见面的。”
什么意思?
池真星一听眼都直了,一个鲤鱼打滚差点坐起身来,可惜身板脆弱,只是在床上扑腾了一下。
“不是吧,姜刑警您还要来我这?!”
病床上的池真星发出哀嚎,
姜宰明没看他,却能在脑子里勾勒出他的表情和神态。
他嘴角微勾,琥珀色的眼睛却和玻璃珠似的,不带一丝情绪。
“你的头发保养得很好呢。”
说完,他大步走出池真星的视野。
病床上池真星摸着自己后脑勺,满头问号。
姜宰明走出了病房,他进入走廊,迎面走来一个面容俊美的青年,他面带微笑,目不斜视。
俩人擦肩而过,权道赫来到池真星的病房前站定,他转过身,看向姜宰明离开的方向,后者的身影此刻已经消失在走廊中。
权道赫的眼睛微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放弃了进入池真星病房,转而朝着姜宰明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沿着走廊进入中段休息区寻找姜宰明的身影,不远处的电梯门缓缓关闭,权道赫若有所觉地扭头看去,只看见两扇完全闭合的金属门。
权道赫皱了皱眉,移开视线,浑然不知电梯内,姜宰明正低头看着腕表。
指针朝着特定时间移动,姜宰明耸了耸肩膀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橙黄色的封装药瓶。
他将几粒淡白色的药片倒入掌心,等到秒针移动到12上,眼也不眨地一把灌入口中。
电梯抵达一楼自动开门,姜宰明单手揣兜,面带微笑干嚼着药片走出电梯。
干涩的药片被他坚硬的牙齿咀嚼得嘎嘣作响,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爆发,他却极为享受地弯起了眼睛。
楼上权道赫站在走廊边缘,拧着眉注视着下方的大厅,他虽然视力极好,却也无法精准在巨大的高度差里,一眼找到已经隐没在人群中的姜宰明。
最后权道赫回到了池真星的病房前。
他刚推门而入就听到里面传来惊喜的声音。
“哥,你来得正好,快看,我的学生证找回来了!”
桌上的密封袋空空如也,池真星宝贝似的双手捧着一张证件转圈。
听到池真星的话,权道赫的脚步为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隔着一条不算长的走廊,他的视线落在池真星手中的证件上,权道赫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
“是好事呢。”
他低垂着眼睛走到属于自己的专座,神情不喜不悲,甚至有些冷漠。
池真星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惊喜中,完全没发现权道赫的异常。
“学生证找回来了,我就不用去补办了,又省下一笔钱,这就是否极泰来啊!”
池真星美滋滋地算起了账,情到浓时他还吧唧一口亲在了那张学生证上。
权道赫全程旁观他这傻得冒泡的举动,等到池真星总算舍得和他的证件分开一会了,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但是是怎么找到的呢?”
他倚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单手摩挲着自己的眉骨,语气随意。
“丢失在车祸现场的东西,是被好心人送回来了吗?”
被权道赫这么一提醒,池真星一下子支楞起来了。
“哎呦,道赫哥你是不知道啊!”
他扯着嗓子,就开始假哭。
“要怪就只能怪我魅力无限,只需一露面,就打遍同性无敌手,我呀,又被男同缠上了!”
权道赫选择性无视池真星的诡异腔调和他口中的“又”字。
“怎么了?”
他一副见过大场面,风平浪静的模样。
池真星则像是被歹徒强占了身子的可怜单亲爸爸,他娇弱地跪坐在病床上,收起自己的学生证,做作地捏起被角,擦拭自己并不存在的眼泪。
“嘤嘤嘤,那个家伙仗着自己有滔天权势,就对我强取豪夺,不顾我的意愿,对我翻来覆去折磨,道赫哥,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这不是说出来了吗?
不仅说出来了,还添油加醋,说得挺浮夸呢。
权道赫礼貌微笑,对于池真星嘴里的话,是半个字都不信。
他欣赏着池真星表演,那边演着独角戏,摆了半天的姿势的池真星见权道赫没什么反应,他撇了撇嘴,倍感无趣地收起笑脸。
权道赫,你毁了我。
我今天不会再给你笑脸了。
池真星忿忿地甩开被子,腮帮子咬得梆硬。
“哦,有个警察把我的证件还回来了。”
没错,就这么简单的事,这人演了半天。
权道赫有时真的挺无奈的。
细节呢?时间呢?来龙去脉呢?
他很讨厌这种说话什么重点和关键信息都没有的人,但偏偏他现在还成了这种人的朋友。
“警察吗,真是稀奇呢,他们应该是不管这种小事的吧。”
权道赫尝试引导池真星。
可惜这头牛依旧被栓死,怎么拽都不动。
“谁知道呢,也许内部太卷,那人想要评优秀热心市民吧。”
说这话,池真星眼都不眨一下。
“……”
权道赫换了个姿势,手指烦躁地点了点裤缝。
“是吗,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不过那位警察先生是怎么找过来的,证件上应该没有池真星你的住院信息吧?”
权道赫还在打探情报,而那边池真星居然莫名其妙开始做拉伸。
他转脖子蹬腿,甚至兴起还在那边虚空对敌,打起了拳击,自己左躲一下,右闪一下,玩的好不痛快。
权道赫:“……”
好久没和这种专注力堪比草履虫的家伙相处了,权道赫都要气笑了。
“池真星,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他微微拔高音量,那边沉迷拳击的人,百忙之中一个正太扭腰扑倒在病床上。
“听到了啊!”
池真星单手撑着脑袋,脚丫一晃一晃的,他露出了得意又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哥,你是笨蛋吗?”
“人家是警察哎,查我个平民的所在地,不是易如反掌吗?”
权道赫:“……”
行。
权道赫牵动嘴角,露出微笑。
“那人家来了,还了身份证你就让人走了吗?”
“知道名字和工作地点吗?那位警察先生总归是把你的东西送了过来,我们应该回送点东西,感谢对方。”
提到这个池真星可来劲了。
他腰也不酸了,腿也不颤了,噌地坐起身来,双手握拳,露出悲痛欲绝的表情。
“哎呦,道赫哥,你是不知道!”
“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你以为他是单纯来还证件的吗?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听到这里,权道赫的神情变得凝重,他知道自己总算问到重点了。
他必须得知道送回证件那人是谁。
他明明已经派人扫尾,就算池真星真的在那个地方遗失了什么东西,按理说这么多天过去,也不可能被找到。
他的人做事都干净利索,唯一可能性就是,这证件不是最近被捡到的,而是在车祸当天,在案发现场被人捡走的。
也就说,那天晚上,在那里的人,不只有他和池真星,还有除了受害者以外的第三个人。
那家伙看见了吗?
他会是目击者吗?
时隔多天,现在找上池真星,是来威胁他的吗?
权道赫看似神情平静,可实际上他的脑海中已经充斥满红色的感叹号。
无数危险警报在耳边盘旋,他扶着沙发扶手的手背已经绷起了青筋。
得把那人找出来。
得确认他看见了什么。
得把他和池真星一起杀死才行。
权道赫的口腔中弥漫开铁锈的味道,他几乎要压抑不住残暴的欲望。
他注视着池真星,恍惚间,眼前浮现了对方被自己活生生掐死在病床上的画面。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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