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家不大,她只能与张逢生挤在一间屋子,对于张逢生的人品,姜绾一百个放心,所以并不担心他做什么。
只是她自己有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之前在破庙里时,两人虽然也挤在一处,但当时满脑子都是对未知的恐惧,身边有个人陪着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别的。
但现在有点不同了,张逢生从书里的纸片人,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喘气的男人。
这种认知一旦落了地,就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偏偏灵溪腾出来的这间偏屋又太小,小到床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存在,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姜绾稳了稳心神,趁着张逢生还没过来,先一步躺在床上闭眼假寐。
张逢生进门时,便瞧见姜绾裹着被子面朝墙壁,纹丝不动,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熟了。
他挑了挑眉,没出声,假睡这事儿吧,骗骗外行还行,骗他就差点意思了。
秉持着看破不说破,张逢生捡了把椅子拉到月光找不到的地方放好,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合上眼,调息入定。
小小的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两道互不相让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内此起彼伏。
原本沾枕就睡,如今怎么都睡不着。
于是乎采用最原始的办法,默默开始数羊,数到九百九十九头时,才不得不承认失眠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姜绾眼皮动了动,终究没忍住,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张逢生盘腿坐着,脑袋歪向旁边,呼吸均匀,看上去睡着了,但却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清气,像春日的晨雾,安安静静地裹着他。
她不是没见过道观里的老道士打坐,哪个不是端方肃穆,可到了张逢生这儿,全不是那么回事。
仿佛修行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需要正襟危坐,焚香净手去做的事,而是跟呼吸一样自然,随时随地,歪着靠着,只要闭上眼就能神游太虚去。
姜绾看了片刻,忽然冒出古怪的念头。
这人修了这么多年的道,修的到底是什么,旁人修行是为了得道飞升,他修行好像纯粹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她收回思绪,视线重新聚焦,只见眼前青年东倒西歪地歪靠着椅子,脑袋都快滑到外头去了,忍不住笑了笑,看着睡梦中的青年动了动,又飞快地抿住了嘴。
她翻了个身,盖好被子沉沉睡去,大概是真累了,再度闭眼后,不一会儿没了意识,睡得格外沉,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张逢生早不在屋里。
接下来的两三日,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张逢生除了在院儿晒太阳,就是跟在她后面到处闲逛,两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晃了两日,若非头顶轮红月悬着,姜绾都要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海边村落。
不过除了他们,好像其他人都看不见头顶的红月,好几次不经意间提起,换来的只有灵溪疑惑的目光,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提起。
这日黄昏,两人沿着村中小径闲庭漫步,落日沉进海里,天色暗下来,远处岸边有暖黄光亮起,隐约有人声传来,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亮,越来越吵。
两人紧赶慢赶了过去,海岸边火把围成一圈,将半片海滩照得通明。
多日未见的澜笙被五花大绑在十字架上,衣不蔽体,露出大片大片的鳞片,在火光里泛着惨淡的银光。他嘴角挂着血,半边脸肿得老高,显然挨过不止一顿打。
村长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剖鱼刀,正唾沫横飞地跟灵溪对峙。
灵溪挡在澜笙身前,发髻散了,嘴角渗着血丝,却半步不退。她身后,周子安面色惨白如纸,畏畏缩缩地站着不敢上去。
“郑灵溪,再不让开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距离隔得太远,村长的话时断时续,但言语之间的威胁却是清清楚楚。
灵溪挺直腰板一步未挪,周子安颤抖着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唯唯诺诺道,“灵溪,算了吧,咱们……”
“你闭嘴。”灵溪厉呵,“周子安,你答应过我什么。”
周子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开口。
村民们再次吵嚷起来,姜绾和张逢生默契地没有出声。
如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早在前两日张逢生就与她说透,看着热闹其实都是幻象,亦或是早就发生过的事儿,哪怕他们插手也改变不了既定结局。
争吵声越来越响,几个汉子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扯灵溪,灵溪虽是个修士,但修的不过是占卜问卦的小道,哪里挡得住常年出海打渔的壮汉,转眼就被拽得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周子安忽然冲了上去,单薄的身板撞进人群里如同细木丢进大海,三两下就被推开,踉跄两步仰倒,后脑勺磕在礁石尖,鲜血瞬间涌出。
原本哄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灵溪浑身一震,猛地甩开拽着她的村民,扑到周子安身边。
“子安?周子安!”
灵溪手掌托住他的后脑,触手湿热黏腻,沾了满手鲜红,周子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血自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礁石往下淌,悄无声息地渗进沙粒之间。
“当……”他气若游丝,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完,眼睛一闭就这么去了。
这群本来对着澜笙磨刀霍霍的村民,在看见死人以后四下奔逃,惊慌失措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姜绾虽然唏嘘,但没忘了主要目的是出去。
红月悬在头顶,如同俯视的眼,静静注视着下面的一切,这几日看似在闲逛,实则将边边角角都摸了个遍,暂时没看出任何不对劲之处。
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虽说周子安死了,但他离开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灵溪并没有离开渔村,她将丈夫葬在海崖边,时常去看他,只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也可能是因为有澜笙陪伴的原因。
澜笙开始陪着她,融入她的生活,村民们起初见了他还躲,后来就渐渐习惯了,跟村民混熟之后,他会随着渔船出海,他识水性,能在水下待很久,哪片海域有鱼群他比老渔民都清楚,从前对他喊打喊杀的汉子们,开始改口叫他澜兄弟。
幕风中,屋檐下的贝壳风铃,荡起一连串晴朗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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