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码头的雨，下得比市区更深、更沉。雨幕从海平面方向被风推挤着向内陆挤压，穿过集装箱与吊臂的交错结构时，被反复切割成不同角度的斜线，最终落在地面上时已经变成一张持续的、没有缝隙的、覆盖所有暴露表面的湿冷覆盖层。空气里悬浮着被雨水冲刷又升腾起来的机油味、被稀释后仍未散尽的血腥味、以及从港口底部淤泥中翻涌上来的矿物气息，三种气味在持续的降水中保持着各自的边界，又同时在每一次呼吸中完成混合。
太宰治和中也并肩走在集装箱之间的通道里。两侧的钢铁壁面在雨水的冲刷下呈现出一致的暗灰色，像两道正在从两侧向中间收拢的、缓慢移动的墙。没有伞。雨落在两人的肩头上，在织物表面形成持续增厚的湿层，沿着布料的纹理向下流动，在袖口与衣摆的末端凝聚成持续的液滴，完成它们最后一段向地面的坠落。
“左边第三个——右边两个——还有头顶那个。”太宰治的声音在雨幕中被包裹成一种柔软的、边缘模糊的振动。他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幅的间距保持着那种与周围环境压力无关的、稳定的节奏。“哎呀呀，森先生还真是小气呢——只派了这种级别的‘猎犬’来监视我们，是怕杀鸡用牛刀，弄脏了中也君刚刚洗干净的靴子吗？”
中也低着头，赭色的发丝在持续的雨水中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下巴那道因咬合用力而收紧的轮廓线。他的脚步比太宰治更重一些，每一次落地时鞋底与积水之间形成的响声带着一种因持续压低而产生的、接近闷沉的质地。
“闭嘴，青花鱼。”
他的右手在说话的同时离开了身侧。那段从静止到运动的启动在开始时没有明显的加速曲线——在零点几秒内便已进入它的全速状态。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短而直的轨迹，停在某个已经被确认过的空间坐标点上，然后向下勾动。
“重力，操作。”
那道指令在其内部被完成的瞬间，空间的密度发生了局部的、与周围区域形成断层差异的形变。在太宰治视线中，左侧第三个集装箱的轮廓开始向内凹陷——先是顶部的棱边，然后是侧壁的中段，最后是整个箱体同时向着其中心点收缩。钢铁在持续的压力下发出连续的、不均匀的、越来越密集的细碎声响，像一枚正在被持续压缩至极限的罐体在失去其结构完整性之前，内部空气通过不断扩大的裂隙向外逃逸时产生的声音序列。
箱体完全闭合后的残留厚度被压缩至不到它原始厚度的十分之一。在被压缩完成的最后那一帧，所有声音在同一时刻终止。
“喂喂喂——太粗暴了吧，小矮人？”太宰治偏过头，他没有真的捂住耳朵，但他的手从口袋中伸出的动作恰好完成了与那个姿态在轮廓上接近的成像。“这可是森先生安插的眼线，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拔掉——明天首领办公室的桌子上，又要多一道裂痕了哦。”
“那就让他再砸一张。”中也的声音在收回手的动作中被压成一条更细的、不变的线。
他抬起头。雨水沿着他额头的弧度向下流淌，在流经眉骨时产生短暂的汇流，然后分向两侧，沿着颧骨的边缘继续向下方移动。在那些水流的路径之间，他的眼眸中有一层正在被注入的、与周围雨水的灰蓝色不同的暗红色光，正在从瞳孔内侧向虹膜表面持续扩散，像被从更深的地方向上翻涌的物质正在持续抵达它的表面层。
“污浊——”
那道扩散的速度在达到可识别的密度后加速至更高的速率，暗红色的异能光芒在雨中仍然保持着清晰可辨的发光度，像在持续被稀释的条件下仍然保持其原色的染料，在浓度持续降低的过程中以一种对稀释条件的抗性维持着它的可见度。那层光覆盖了他的右臂，沿着肩胛骨的外缘向下延伸，在前臂表面形成一层正在覆盖原表面的、与布料边缘不完全重合的新覆盖层。
他的脚掌在下一瞬间离开地面。离开的方式不是跳跃——更像地面在他脚下发生的向下位移在某一帧上超过了重力对其施力所能维持的接触时间，使他的身体在那道向下移动的波峰与波谷之间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脱离接触的间隙。他在那道间隙中完成了向前的加速，整个人从站立位置到右侧敌人藏身处之间的空间被那段加速所覆盖的时间不足一秒。在触地时，重力异能沿着脚掌与地面之间的接触面被释放，使混凝土表面在他落地的瞬间出现了网状辐射的裂纹。
他落入对方的阵型中。那道暗红色的光在他每一次移动的末端都会形成一次重力的释放，释放的方向和强度各不相同——有时向下、有时横向、有时以持续向前的推力推进。在他的路径上，所有的障碍都被以与它们材料密度无关的速度向内压缩、向外推开、或沿它们自身最脆弱的轴线断裂。他的动作中不再包含港口□□战斗手册中那套经过长期训练后形成的、以“最小能耗完成目标”为原则的标准执行序列，而是被替换成另一种模式——每一步的落点都选择在能够制造最大紊乱的位置，每一次转向都不经过减速至零再重新启动的过渡阶段，而是以失去速度之前的末速直接切入新的方向。
“太慢了哦——中也。”
一道声音在他完成对上一切入点的同时覆盖了那个位置。那道声音的起点比中也进入的过程稍晚一些，到达的时间却几乎与中也的落地同时抵达。在声音抵达的同时，一道更暗的身影以与中也的路径接近正交的方向切入侧翼，在经过一名正在转移射击位置的狙击手身侧时，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的指尖以极轻的力度拂过对方后颈皮肤与衣领之间的暴露区域。
“人间失格。”
那名暗杀者身上的异能在被触发的瞬间被完全无效化，本来用于维持他在集装箱边缘保持匿踪的能力被从底部整体抽离，使他以完全失去支撑的方式向下坠落——高度不高，但因为他原本的重心位置与失去异能后系统的重新稳定需要时间之间的空隙，落在积水地面时无法完成正常的着地缓冲，背部拍在湿透的混凝土上时产生了可以被远处听见的沉闷撞击声。在他仍在尝试重新建立身体的方位感时，一道持续向下的、从上方以未被施加减速处理的方式施加的重力场已经覆盖了他所处的区域，将他的胸部、腹部、四肢同时压向地面，使他的所有试图抬起或平移的动作全部被限制在原位。
“咳……！”
那名暗杀者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中带着因重力压迫而出现的声带错位。他的视线在被迫固定的仰角位置上升起，在那道已经完成覆盖的下压重力的边缘之外，看到了两个身影。一道暗红，一道黑色，在雨中站立的间距大约两步，两人的视野在他的方向上形成两个不同角度的、持续的重合区域。他的瞳孔在那道重合中完成了超过正常水平的扩张。
“双……双黑……”他的声音从被压制的胸腔中挤出，带着因恐惧而失去连续性的、碎片化的质地。
“嘘——”太宰治抬起手，缠着绷带的食指抵在唇前，那道遮挡的动作完成的姿态经过长期的重复使用，已经形成一种接近条件反射般的、能够在无需意识参与的情况下完成的精确度。“这种过时的称呼，现在可不能再乱叫了哦。毕竟，我们现在可是‘有温度’的港口□□呢。”
他的头微微偏转。视线的方向从倒在地上的暗杀者身上移开，转向与他相距约一步半的中也的方向。鸢色的眼眸中雨水正在持续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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