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开了半个缝隙,树枝张开手,每个树杈都尽力托起颤动的叶子和半片夜空。那些棕褐色的树杈在夜里黑黑的,比天还黑,叶子更显深色。他很快拉上窗帘,我下意识撑着他的肩膀,膝弯蜷起,指尖攥紧。最后他只是右肩微动,左胳膊拉上帘子。树枝和星星都消失不见。
只有我们两个。
他去洗澡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准确来说,是躺在枕头上。一周前小小的枕头,现在却可以安放我的整个身体。我继续叹气。
小萤小萤。你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呢。我问我自己。
水声潺潺。
我的身体变小,声音也变得微弱,以至于我每次讲话都要叫出来。
我再次叹气。
今天好累、好累、好累,我盖上被子,原先轻便的被子重重地碾压过我。
我开始假装自己很忙碌,假装自己在被子里窒息,呼吸一吐一吸,手脚乱动,使薄薄的被子起起伏伏。被褥比夜晚还要黑。因为星星月亮还有灯光都进不来。下一瞬被子打开,我仰头看见夏油杰,他看着我时睫毛弯弯,嘴唇翕动的弧度浅浅的,问我是不是被子太重了。
我说是。
努力抬头,他的发尾湿漉漉的,泛着水汽。他一定是很经常锻炼,否则手臂肌肉不会这样有力。从前他的手臂只是隐在袖子里,现在却坦然地向我袒露着蜿蜒的线条与未干的水汽。我假装自在地移开视线,脸却觉得被水汽薄薄地蒸着。
“发烧了?”
他皱起眉,下意识摸我的脸。
“嗯……”他说,“如果小萤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我用力点头,说自己没有事。
我们平躺着,空气变得很奇怪。他好像想对我说些什么,但还是保持沉默。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好饿。
好热。
好想洗澡。
我发现自己正趾高气扬地躺在他枕头上,便偷偷溜下来,在床单上坐得很端正,小声道:
“那我要怎么洗澡呀?”
///
他的房间有一套未开封的茶具。他清洗干净、倒上温水,留在淋浴间供我泡澡。他真的很绅士也很细心,就连沐浴乳和洗发乳也找了极小的碟子安放。湿巾纸洗脸巾剪成方正的一小块。我对他的人品无比信任。哀求他帮我把衣服吹干。否则我就没有可以穿的衣物了。
他答应了。
我特别开心。
他已经不只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发誓夏油杰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人。代入他的视角,我祝愿他以后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人了,我只会给人添麻烦和让人失望而已。
但代入我的视角,我还是蛮喜欢他的……
抬起头,可以在半块镜子里看见整个自己。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真的变得很小很小了。以至于,我很喜欢手用力拍打水面时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还有站起来踩在瓷器茶杯时那道微不可察的阻力。我听见外头传来闷闷的吹风机的声音。他一定是在吹干我的衣服。
我很开心。
——我是个蠢蛋。我在心里这么说自己。被诅咒了还这么开心。
穿上鞋子,裹着小块的毛巾,我气喘吁吁地走过去。换完衣服以后我们终于要睡觉。他已经帮我准备好一切。我躺在最里面,他躺在外面,床上有洗脸巾叠在一起的小小枕头和被子。夏油杰很歉意地说明天会给我买新的。
我说好。
身上的衣服还热热的。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百褶裙、红色的蝴蝶结领带,都留有还未散去的热气。我好像可以想到他是怎样用手心捧着这些衣物,小心翼翼地不让吹风机把它们吹跑,以致它们还残有他身上的气味。像薄荷、像露水……我说不清。我偷偷闻了一下,更像承过初雨的叶子,清凉疏冷的木质香。
他闭上眼睛。
我也立刻闭上眼睛。
我的肚子还是很饿,但我不好意思说。要怪就怪我太装了,他问我“饿不饿”的时候我说一点也不饿,我刚刚吃了。
房间黑黑的。
睡不着。
好饿。
好冷。
我感受到自己在呼吸。空气浅浅地进入鼻尖,又被慢悠悠地吐出来。胸腔和腹腔浮起又落下,空空荡荡得只有气流经过。我好像可以感受到自己胸椎的骨头是怎样起伏,在呼吸间薄薄地鼓起。一点也睡不着。
夏油睡着了吗?
他肯定睡着了。过去这么久,他一定很累了。我在心里叹气。
夏油呀夏油,你怎么会遇到我呢,你真的太倒霉了。
小萤呀小萤,你怎么会遇到夏油呢,你真的太幸运了。
这是我一生中鲜少感受到自己幸运的时刻,我决定珍惜这段时间。我在摆好的纸巾上翻来翻去、思来想去,只好站起来看夏油。他似乎熟熟地睡着,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手心摊开,露出里头粉色白色交叠的肉,纹路就在肉里舒展开来。有的细又长、薄又浅,有的则略粗些。我最喜欢他手纹里错开交叉的那部分,还有大拇指与食指中央皱起的虎口,像一口小小的树杈。
现在的他,一定一只手就可以捏死我的脖子吧……虽然以前也可以。
他的虎口软软的。躺在那里时,脖颈好像可以感受到指缝间错错叠叠的细纹。现在的我可以全身都躺在他的手心,只要他拢起手,就可以握住我比麻雀还要小的起起伏伏的心脏。
好暖和……
被子太冷太冷,只有他的手心暖和一些。从这个角度来看,仰起脸,就可以看见他舒缓又漂亮的手臂线条,手肘弯得浅浅的,肉也浅浅的,筋脉拱起几道细瘦的弧度。指腹一按,那些弧度便软软地陷下去。我抱着他的手臂,祈祷他不要挣开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应该这么做的。
可他给我一种眷恋、安心的感觉,以至于我想要全心全意地依偎他。异世界让我觉得害怕又孤单,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找不到人诉说,只有他一直陪伴我。我喜欢躺在他手心,小腿肚夹在指间的缝隙,脚腕会蹭到腰胯。只要他的手轻轻地拢起,我就会整个人嵌在他的掌心间。
变小以后,咒术师的梦想、执拗的自尊心、无法遏制的恨意,也都变得小小的。如果永远变不回来我该怎么办。不知道。
慢慢地我总觉得这个世界其他人都在害我、欺负我、诅咒我,只有夏油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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