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知府的命令下，衙役将四人一口气轰了出去。
那朱红大门一关，其上门环铛铛响了两声最终归于寂静。
木筝还搀扶着玄烨。吸吸鼻子与旁边还在哭的李铁柱和赵满仓对上视线。
“真是太可怜了……”兄弟俩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一句话。
往前走的同时还不忘喊上木筝玄烨。“你们的马还在城门口呢。”
四道身影又走回南门，木筝其实不报什么希望，可离得近了，发现那马竟然真的还在原地，原本胸前绑着的大红花被它自己扯了个细碎，质量不甚好的红稠碎片落在地上，又被吹散到角落。
赵李二人立马俯身去捡，这维持城门卫生的活也包揽在他二人身上，若被人发现此处这么乱，可是要扣月俸的。
木筝和玄烨趁他们不注意，牵着马悄悄离开。
在这诺大的芜都里要找个卖马处可不难。
最终以四两又十文的价格成交。
木筝从衣摆下方扯了块布，还是如上次一样，将钱分成平等两份，一份自己收好，另一份摸索着塞进玄烨怀里。
她留了二文，在街头买了个烧饼，又将玄烨拉进堆满杂物的巷子里，撕了一半给他。
“殿…云谌，快些吃了去给你看病。”
方才在公堂上那话也不尽假，玄烨的腿确实不见好。
他坐在一个空的红漆箱子上，右腿不正常地搭在旁边。手里捏着木筝给他的半块饼，这吃食虽不是现做，却也一直在棉被里温着，带了些热气顺着指尖传递到四肢百骸。
玄烨并不像木筝一样急着往嘴里塞，他虽肚子空空，比起温饱却更在意她的不对劲。
言语在喉间再三组织，问：“你，还好吗？”
不是为什么没追上你兄长。
不是发生了什么。
而是，你好好不好。
这样带着人情味的问题让木筝咀嚼的动作缓慢停下。
她盯着手里吃剩的四分之一饼子，摇头果断道：“不好。”
很不好。
木忘从城里出去的时候，她唾弃自己。
也埋怨自己。
可这些情绪到最后，似乎也只化成一张薄膜，裹住她还在跳动的心脏，死命勒着。
木筝几乎喘不上气。
大脑像被人用刀分成两半，一半颓废地想：不然，就死在这江南好了。
她死了，太子就不会再觉得木家有让他可乘之机。
另一半不甘心。
她才不该死。
她死了爹娘，祖母会伤心。
她死了，这辈子未免活得太短。
这两个念头不知谁打败了谁。在衙门，她开口竟然是因为看不下去玄烨再这么蠢。
皇姓是能随便报出来的吗？
木筝越想越气，将那剩下的饼子塞进衣襟，一屁股坐在玄烨身侧。
在对方看过来时，说：“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玄烨歪了歪头，不明白话题转变为何如此之快。
她却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只是推了推他手腕，将饼抵在他下唇：“吃。”
“吃完，去买药治腿。然后……”木筝垂了垂眼，尾音消散在齿间。
玄烨听她的话，咬了一口干巴的饼子，皱着眉，费力嚼碎咽下去。问：“然后怎么？”
她欲言又止，“然后，该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
得亏玄烨会医术，这为他们剩下一笔看大夫的银子。
他对自己的腿伤本就心中有数，去药房抓了些外敷内服的消炎药材。
天色黑的很快。
二人摸黑在芜都边缘，废且人迹罕至的地方找到一间破庙。
门扉丢失，房梁塌陷。
佛像蒙尘，蛛网遍布。
有坍塌的风险，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
木筝坐在门槛边上，手里拿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尖锐石头，将那新鲜药材捣成糊。
又喊来在里面生火的玄烨，“这样行吗？”
玄烨看了两眼，点头。虽然有些稀，但不是很严重。
他脱下破了好几个大洞的靴袜，又将右腿裤管卷起来，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漂亮的冷白色小腿。
木筝借着月光看清他膝盖处有些红肿，用石尖挑起药渣按在那位置。
“唔！”
措不及防的玄烨闷哼一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搞得那药糊糊掉了下去。
木筝蹙眉，扣着人脚踝拉回自己身边。“别动。”
她忘了收着力气，这一捏，玄烨有些手抖地碰过去。“等等，疼！”
他喘着气，木筝松开手，抬眼看见他发颤的肩膀。
已经对九皇子这受不了苦楚的事脱敏了。
她将手中石块塞进对方怀里，“那你自己弄。”说罢她起身回庙里看火。
将一脸懵的玄烨留在原地。
他缓了好久，才将那团活血化淤的墨绿色药材一寸寸按在伤口。
夜幕更沉。
近十月的天气已经微微泛凉。
夜晚更甚。
二人围坐在被石头圈起的火堆前，火舌在面前跳跃。
头顶房梁断开一截，仰起脑袋便能看清一片星空。
这庙很久没有人供奉了，也看不清那巨大的石像到底雕刻的是什么神。
她从供桌下揪出两个换算干净的蒲团，准备自己和玄烨一人一个当枕头用。
可又等了许久也不见九皇子殿下从门口进来。
她只好又走回门口。
这才发现对方连个药都上不好。
“……”
木筝站在玄烨身后重重叹了口气。
一时只觉得往后日子，想必要难过了。
她绕过玄烨坐在一旁，从他手里接过那石块。又挑起地上成片的药材替他敷好。
“殿——”
“云谌。”
“你真的不能再继续这样了。”她叹道。
药汁顺着玄烨小腿缓缓流下，积蓄在他脚踝相触的地面。
草木苦涩的清香蔓延在二人之间。
玄烨轻轻抿了抿唇。
睫毛颤了颤。“对不起，我太笨了。”
什么都做不好。
木筝张了张唇，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想了想，自己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但皇子的道歉，多少显得有些可怜。
“笨就多学多做。”
木筝将石头扔在一边，用指腹替他压平整腿上的药草。
他们不知道还要在芜都呆多久。
玄烨再继续当个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殿下，那真就别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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