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苏问川虽刻意低调,身边却仍有四个元婴期弟子随行,在四周撑开结界,护阵开道。加之他自身剑罡猛烈,所过之处剑意凛然,寻常修士根本不敢近身。
但那抹黑红身影却视如无物,不过几息,便如墨汁洇开在二人身侧。
墨汁里走出一个人形,那是一个执红伞的黑衣青年,或者说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容貌精致得近乎妖异,肤色苍白,眉眼却分外地黑,瞧上去鬼气森森。
“阿容,许久不见。”
他弯了弯唇,发出了和方才磷火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那双过分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亮光,如两口枯井,一派死气。
容暄和搓了搓手臂莫名起来的鸡皮疙瘩,试探道:“你……认识我?”
还是认识容吕?
他下意识看向苏问川,男人却冷着脸一言不发,加快了御剑速度。
剑光破开长风,如流星逐月,然而那柄红伞不紧不慢地跟在飞剑旁边,黑衣青年的声音忽远忽近。
“连本君与阿容多说一句话也不肯,苍嶷剑尊未免太过善妒。”他轻轻一笑,语气里有几分嫌弃:“阿容,这般小气的男人要来作甚?你在苍嶷山,想必也被他拘得紧?”
幽幽磷火在方寸之间飞舞,绿光闪烁,忽明忽暗。
前方开道的弟子们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影干扰,阵型打乱,四散开来,黑衣青年带来的阴森声势立刻盖过了苍嶷山的低调,好似乌云压顶,叫人心头沉沉。
这般动静自然惹得引得其他修士纷纷侧目,待认出红伞的主人时,不免退避三舍,仿佛讳莫如深。
苏问川屈指弹出一道凌厉剑气,冷声道:“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黑衣身影应声而散,不过短短一息,便又重新凝聚起来,完好无损地立在面前。
“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不成?”
黑衣青年有些讥诮,旋即转向容暄和,语调骤然放柔:“还记得我么?阿容。”
容暄和实在想不出这个人的身份,又见对方一副熟稔至极的模样,对他穷追不舍,心下揣测了半天,恍然道:“你是傅寒?”
想不到傅寒居然长得这么小白脸。
苏问川还没什么表示,那眉眼俊丽的黑衣青年已脸色一僵,没好气道:“好端端的,提那个没脑子的莽夫作甚?”
他将红伞换到另一只手,身形轻飘飘欺上前来,在容暄和耳边呵出一口寒气:“阿容。”
容暄和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躲。
“都说你失忆了……我原以为,你会记着我的。”黑衣青年语调幽怨。
容暄和还没来及说什么,被苏问川一把搂过脸,按进了怀里。
“别理他。”男人冷笑一声,眉目满是霜寒:“不过是一路边野鬼,越搭理他便越是来劲,你难道没听说过野鬼勾魂?”
听到“鬼”这个字,容暄和眸子猛地睁大了。
难怪这人瞧着就不像活人——皮肤惨白,眼珠死黑,连笑都带着一股阴恻恻的感觉——原来真的不是活人!
再对上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时,他心里难免升起毛骨悚然之感。
青年抓紧了苏问川的衣襟,鼓起勇气道:“我、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吧!”
他最怕鬼了!
闻言,黑衣青年表情微微一滞,脸上闪过痛色。
他很快又收敛了情绪,缓声道:“阿容莫怕,我虽是阴魂,却不会伤你的。”
“那个,我胆子真的很小……”
容暄和勉强露出一个笑,心里发虚:“所以,你能走远一点吗?咱们还是不要隔这么近了……”
一想到那些黑漆漆的老宅,滑腻腻的井口探出人头,头发披散,泡得发肿的脸和青紫手指抓人偿命的场景,他就恨不得当场归西。
容暄和缩在苏问川怀里,连袖子上格外爱惜的镂空刺绣都不顾了,温热柔软的侧脸紧紧贴着男人的胸膛,小心翼翼地看着黑衣青年。
他应该不会恼羞成怒攻击自己吧?
苏问川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拢得更严实了些,冷眼瞥着黑衣青年:“还不快走?”
黑衣青年苦笑了一下,终于拉开了距离。
他收起伞,日光洒在脸上,衬得那张惨白的脸色总算有了点生气。
“要重新认识一下么?”他弯了弯唇:“我叫萧麟夜。”
对方都自报家门了,容暄和也不好装哑巴,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叫容暄和。”
他心里期盼着这个鬼交换完名字就走,萧麟夜偏偏又问:“哪两个字?”
容暄和只好给他比划:“日字旁的宣,和就是……”
青年纤长的手指在苏问川手臂上划来划去,还没写完就被男人捉住,不轻不重地塞回怀里。
容暄和也没挣扎,乖乖靠着人不动了。
“原来是这两个字。”萧麟夜慢慢念了一遍,轻声道:“暖律潜催,幽谷暄和……倒是个好名字。”
他抿唇笑了笑:“是你自己的名字吗?真好听。”
容暄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名字不是自己的,难道还能是别人的?
“你还当真是阴魂不散。”苏问川冷冷插了进来。
萧麟夜扬起眉毛,凉凉道:“我一介阴魂,可不就是不散吗?”
“再者,”他顿了顿,多了几分挑衅:“阿容乃是我的恩人与挚友,我自然该与他相认。你算什么身份,也敢阻拦我?”
苏问川将下巴抬高了些,语气不容置疑而不失沉稳:“道侣。”
似乎很得意的样子。
容暄和不知道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萧麟夜收起了笑,面无表情道:“现在是,往后可说不准。阿容,你说对不对?”
他侧眸看向容暄和,意有所指道:“你知道吗?这次法会,傅寒也会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容暄和生怕踩了苏问川的雷区,想说傅寒跟自己没关系,结果刚一张口,猛吃了一嘴的西北风。
迎面的风凛冽如刀,刀刀割面,好端端的盛夏天,不过眨眼就成了寒冬。
雪粒落在鼻尖,青年被冷风呛得咳嗽两声,哈出一口白气:“怎么突然下雪了?”
话音刚落,苏问川已从纳戒里取了一件大氅披上来,似早有准备。
容暄和茫然地抬头,老老实实任他给自己穿好,整个人三两下就被裹成一只毛茸茸的团子,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
周围的飞行法器纷纷半空悬停,修士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面上却并没有多少惊讶。
“这是登天路断了。”
萧麟夜眯着眼看向高处,慢悠悠地解释道:“早听闻妖皇太子是个讲究人,尤其重时辰。时辰一到,便变阵降雪,掩盖去路,待到第二日辰时才会重新打开。当然……”
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感情的冷笑:“若有不怕死的,倒也可以试试强行冲关。”
“那咱们怎么办?”容暄和连忙看向苏问川:“对不起啊,是不是因为我让你速度慢了,所以才……”
“跟你没有关系。”苏问川打断他,仔细检查了大氅还有没有透风的地方:“裹好,其他的不须你担心。”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上百里江水已凝结成冰,寒光四溅,浮玉飞琼。这阵寒流来得又急又猛,将没来及刹住的修士一并吞没在白茫茫之中。
萧麟夜手指动了几下,黑影化为鬼火回到他身边。
他回头看向容暄和,似乎有点高兴:“今日上山时间已过,看来,咱们要在望合峰脚下凑合一晚了。”
容暄和问:“要搭帐篷吗?”
他左右瞧了瞧,这么大的风雪,这么多人,要是个个都搭帐篷,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哪个徒步营地。
苏问川淡淡道:“不,山脚有客栈。”
他微微侧头,吩咐道:“惊蛰,去问问还有几间空屋。”
那弟子抱拳行了一礼,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天虽未晚,天地却因这一场雪暗得像黄昏,面前素白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容暄和眯着眼努力在雪白之中寻找客栈,没一会儿,惊蛰就去而复返,躬身行礼道:“尊主,已安排好了。”
萧麟夜不知什么时候又撑起了那柄红伞,对容暄和笑道:“阿容,我这里有行宫,进来避避寒罢。”
他想牵容暄和的手,苏问川只当他不存在,抢先一步牵起容暄和的手,收起飞剑,缩地成寸,瞬息便到了山前。
二人转过一处山角,满目风雪豁然消失。
只见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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