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教你说这话的?”林守业先反应过来,几步跨过去,抓着阿苗的肩膀晃了一下,“阿苗,你看见谁了?哪个姐姐?”
阿苗被他晃得回过神,茫然一瞬,随即嘴巴一瘪,带着哭腔说:“有个姐姐……她就在院子里水缸边上站着呢。她说水好凉,还问我能不能陪她玩。”
林守业面色土灰,我们也跟着缓缓扭头去看院子里那口水缸。水缸立在墙角,缸口还盖着木板,四周空荡荡的,没有看到阿苗口中说的那个“姐姐”。可阿苗说得太具体了,就好像他真的亲眼所见一样。
三婆站在门边,眼睛一直落在供桌右侧那个熄灭的烛台上。烛心还冒着一缕细烟。
“都别动。”她说。
林守业急切问:“三婶,蜡烛灭了,总得重新点上吧?这灵前烛火断了算是怎么回事?可有什么讲究?”
“你娘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咋转头就忘了?”三婆冷冷看他一眼,“西边这盏灭了不许马上点,得等它凉透了。”
林守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敢再争辩。
灵堂里没有人再说话,那几分钟显得格外漫长。阿苗的妈妈从东厢房跑出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那个,苗他妈妈,快把孩子抱回去继续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敏感了,我的注意力总是不知不觉被西门廊那扇门所吸引。直觉告诉我,那门后面总有什么人正在偷听我们说话。
过了一会儿,三婆回到灵堂前,伸手碰了碰烛台,“凉了。”又自顾自地换了一支新蜡烛,依旧是裹住黄纸才能点燃。林守业不知道低声骂了句什么,三婆没理他。唤我们也赶紧回屋睡觉。
临走前,她又抓了一把糯米,撒在正厅通往西侧的门槛和廊道上。
昨夜我和林孜孜挤在东侧一间偏屋里,那床板硬得不行,睡得我浑身酸痛,被褥还带着潮气,许是太累了,我一闭眼就睡着了,还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有人一直在敲门,还特别有节奏感,两短一长,不急不缓。我想去开门,却怎么都找不到门把手。
被院子里说话声吵醒后,我才发现那个敲门声竟是真实存在的。
“笃、笃,笃——”
我一下惊坐起,环顾四周,确定不是在梦里,准备起身去开门,隐约听见外院的争执声。
林孜孜也醒了,她眼睛下面青影更重。我们对视一眼,穿好衣裳准备出门。
走到外院的时候,正厅门前围着几个人。
昨晚三婆撒下的糯米还在,原本细细一条白线,此刻却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处有一串很浅的、已经干了的痕迹,从西侧门廊一路延伸到供桌前,在距离棺材三步远的地方消失了。
林守业拿着扫帚站在旁边,看样子是想扫干净,被三婆用拐杖压住了扫帚头。
“我说了,不能扫!”
“就这么留着干啥?”林守业压着嗓子,“三婶,今天还有亲戚要上门,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
三婆蹲下去,从干了的痕迹旁边捻起一小片绿色的类似草的东西?
只瞧见三婆把绿坨坨放在鼻子边闻了闻,“这是南窑里的苔藓。”
我好奇问道:“南窑是什么地方?”
“我们村南边原来有个烧砖的老窑,不过已经荒废了几十年了。窑底有口竖井,以前存水浸砖坯的。六几年发了次大水,窑冲塌了,那井也叫土埋住了。”
林孜孜皱眉,“那儿离老宅挺远的呀,怎么会带到这儿?”
“去把那铃铛取下来。”三婆对林守业说道。
林守业一愣:“三婶,啥铃铛啊?”
“秀兰,你去拿。”三婆让林守业的妹妹林秀兰去取。
林秀兰踩着凳子,从遗像后面的木钉上解下一小截红绳。红绳结处已经旧的发黑,中间穿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铃铛。铃铛边缘磨损得厉害,铃舌早就不见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孜孜一瞧见这银铃,眼神放光,“我见过这个。”
三婆问:“孜丫头,你还记得在哪儿见过吗?”
林孜孜挠挠头,“好像是……是在外婆的木衣箱里。小时候我翻出来玩过,被她训了一顿,样子可凶了。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了。”林孜孜伸手接过银铃,指尖刚碰到铃铛,手指不禁微缩一下,“这么冰凉?!”
那时候太阳都高照了,天气也不算冷。但是林孜孜依旧记得再次触碰那枚银铃铛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触碰冰块一般。
林守业说:“妈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就是这个,三婶给她擦身的时候费老大劲儿才掰开手。”
“一个破旧铃铛而已,她怎么攥得那样紧。”他的声音闷闷的。
林孜孜也跟着摇头,“关于这个,我也没听外婆提起过。”
三婆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只低低叹了口气:“那咱们就去问还记得的人。”
三婆口中的这个人,是住在村东口的陈老伯。
陈伯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当过会计,除了记工分,也管户籍。所以村里哪家添了人、走了人,经他手下写过的,绝不会忘。
我们跟着三婆去找陈伯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花生。听完三婆的来意,他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示意让我们进屋里头坐。
陈伯让他小孙子进屋搬出一个破旧木箱。
木箱里全是发黄的本子,边角卷起,纸张脆得感觉一碰就要碎了。
“这些呀,都是当年的一些工作记录,这么多年,我一直舍不得扔了。”
“让我找找看,”陈伯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慢慢翻着他的那些宝贝,“我记得,那时候村里姓林的就你们一家。家里有2个闺女,还是个双生胎,在当时可稀罕了。”
“双胞胎?”林孜孜疑惑道。
“嗯,那俩闺女长得一模一样。别说我们这些外人,她们爹娘有时候都分不清二人哩。可惜啊,老林走得早,就她们娘一个人把两个丫头拉扯大,不容易呐。”
陈伯翻到泛黄一页,指着上面两个名字给我们看。
纸上的墨迹早就淡化了,所幸还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名字。
林月娥。
林月婵。
名字后面还备注了生辰八字,二人是同一天出生,前后只差了半个时辰。林月娥名下还有个小小的“长”字,林月婵名下则是个“次”字。
“那后来呢?另一个去哪儿了?”我好奇地追问着。
林孜孜她们显然也没想过外婆是个双生儿。
陈伯听我这么问,摆了摆手,一副惋惜的模样,“唉,没了。”
林守业扶着陈伯坐回太师椅上,“我还记得,那是六五年的六月十四日,村里罕见发了场大水。说是那女娃娃掉进了南窑的竖井里,没能捞上来。”
林孜孜盯着登记册上的那两个名字,声音有些发紧,“陈老太爷,那您还记得掉下去的是哪一个么?”
陈伯眯着眼想了半天,“这,这我可说不准。登记上是这么写的——”他捏着手指又翻了一页,指了指“林月婵”后面那个“亡”字。
“不过,你也知道,这双胞胎嘛,长得一模一样,村里人平时压根分不清。再说那时候乱的哟,谁顾得上问掉下去的是谁,也只能听活着的人说她是谁了。”
我顿时疑惑,大胆猜想了一下,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说活下来的是姐姐林月娥,死去的人是妹妹林月婵。
但也有可能是相反的。
林孜孜又问:“陈老太爷,您见过我外婆她们,知道她们有什么区别吗?或者说,村里人当时靠什么辨认姐妹二人呢?”
“嗯……非要说,那就是月娥腰间常挂着个银铃铛。那是老林留下的,月娥走起路来就会叮当响,村里人老远就能听见,就知道是邻家大姑娘来了。”
“可是这个铃铛?”
“没错!是这个!”
铃铛是姐姐林月娥的,也就是外婆的。林孜孜垂着眼,把银铃收进口袋里。
拜别陈伯,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开口说话。
快到林家门口时,林孜孜忽然停下来。
“酥酥,有件事我刚才没敢在陈老太爷面前说。”
“什么事?”
“我小时候,外婆教过我一套敲门声。两短一长,她说这是小时候她和妹妹玩躲猫猫时的暗号,谁先找到谁,就敲这个。”
昨晚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一下清晰起来。我听过那个声音,应该说我们都好像听过那个声音,就在昨晚守灵的时候。
“可陈老太爷说,”林孜孜慢慢说着,“活着的是姐姐,妹妹早就死了。银铃若是外婆的,她为什么要把铃铛锁起来,从不让人碰,临死还要攥在手里。”
她说道这里停住了,没再继续说,我知道她在想为什么。
除非,那枚银铃铛根本就不是外婆的。
突然,一阵诡异的风从大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两边的白幡咧咧作响,我俩不禁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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