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灌进领口,沈行舟被冻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冬夜的风太硬了,刮在脸上生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才记起来,手套忘在桌兜里了,今天走得急,忘记带了。
他攥着铁皮手电,那东西在冬夜里冷得像块冰。
“滋滋……”
突然,手电筒的光线闪烁了一下。
沈行舟抬手拍了两下。往常这时候,它就会重新亮起来。然而这次,那点微弱的昏黄光晕在挣扎了几下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亮啊。”
沈行舟不死心地拍打着铁皮外壳,一下,两下,手都拍的生疼,可那光束再也没有亮起来。
今夜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四周是一片黑暗。
恐惧像潮水一样,顺着脚底板涌了上来。他平时听过有小孩走夜路被大鬼抓走的,也有走着走着,明明前面应该是路,却一脚踩进了水塘里。
他不敢回头,只能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挪。
但越走,越觉得周围陌生。
平日里走熟了的那条田埂,踩上去是硬实的,带着点枯草的脆响。可现在脚下的泥土,怎么有些发软?
沈行舟僵在原地,他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只要往回走就好了。回到刚才那个分岔路口,回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就能重新找着路了。
他咬着冻僵的嘴唇,试探的转过身。
他开始往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百步。
两百步。
怎么还没到?
按照记忆,那个岔路口离这里顶多只有几十米。他已经往回走了这么久,早就该撞上那棵树了。
可是没有。
四周依旧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千篇一律的黑暗。脚下的路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沈行舟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直到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他茫然地站在旷野中央,手里攥着那个已经没用的手电筒,看着前后左右完全一致的漆黑。
他好像迷路了。
“有人吗?”
沈行舟害怕的喊了两声。
可声音刚出口,就被呼啸的北风卷走了,瞬间吞没在旷野里,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没人应他。
风太冷了,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顺着领口往里钻,吹得他骨头缝都在疼,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他想起老师放学前说,今晚有大寒潮,夜里会下暴雪,要早些回家。如果一直留在这里,会被大雪埋起来,冻成冰棍的。
他又想起村里老人的话,说这后山半夜会有饿极了的野狼下山,专挑落单的小孩,叼着就跑,连骨头渣都不剩。
得赶紧回去,可他找不到路,而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突然意识到,今晚没人会来找他。
姥爷一早就去了邻村喝喜酒,要在那里过夜。姥姥今晚在卫生院值大夜班,根本回不来。
没人知道他迷路了,回不去了。
他会死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止不住了。豆大的泪滴滚下来,视线瞬间模糊成了一片。
忽然,前方亮起了一束光。那光晃得厉害,正朝着这边扫射移动。
沈行舟吓得浑身一抖,立刻蹲下缩成一团,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是鬼吗?还是拐小孩的坏人?
“小舟?”
一声焦急的呼唤穿透寒风传来。
沈行舟愣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流动了起来。
那是……妈妈的声音?
光束近了,照亮了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女人。她看见缩在路边的沈行舟,那张被冻红的脸上瞬间写满了焦急。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就将小孩从雪地里抱了起来,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吓死妈妈了。”她的声音有些抖。
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妈妈!”
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委屈感瞬间决堤。沈行舟把冰凉的脸埋进母亲温热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敢置信地抓紧了她的衣领:“还没到除夕呢,你怎么就回来了?”
女人腾出一只手,指腹擦了擦沈行舟脸上的泪痕,又宠溺地揪了揪他被冻得通红的小鼻子:“妈妈想你了呀。怎么总是哭鼻子呢,这可不行,以后怎么成为男子汉呀。”
沈行舟红了脸,他腻歪着不肯下地,在母亲怀里晃荡着双腿,小声反驳道:“我还小呢。”
他又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试探道:“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会在这儿待到我生日那天吗?不会明天一早就又要走了吧?”
女人温柔地笑了,把他往上托了托:“妈妈这次回来就是专门陪你过生日的。我不走,哪儿也不去。而且啊,妈妈还给你买了蛋糕。”
“蛋糕?”
沈行舟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从母亲怀里探出头,伸出冻僵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圈。
“是那种,上面嵌着红枣的小点心吗?”
听到这话,女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把沈行舟放下来,牵起他那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小手,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哈了一口热气。
她的眼圈有些发红。
“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点心。是大蛋糕,真正的生日蛋糕,有这么大。”
她松开一只手,在沈行舟面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上面铺满了雪白雪白的奶油,厚厚的一层,看着像云朵一样,吃进嘴里软乎乎的。”
沈行舟听的入了迷:“真的吗?”
“真的。还有水果,有巧克力,还插着蜡烛……”
沈行舟那只冰凉的小手,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妈妈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回家的土路。
有了妈妈在身边,这条原本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夜路,仿佛瞬间变短了。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树影退去了,变成了熟悉的田埂、枯草和村口的老歪脖子树。
明明冬夜的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沈行舟却觉得一点都不冷了。那股暖意顺着相牵的手,一路流进了心窝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远远的,夜色中浮现出了那个熟悉的屋檐轮廓。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顺着他的喉咙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
沈行舟毫无防备,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风像是带刺的冰碴子,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牵扯着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女人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有些慌乱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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