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到来前,一骑两人,由远及近,最后在屈府西面巷道停下。
素问在问出那个问题后,没等晏铮思索如何回应,就先笑说:“瞧我,表兄非项观澜,又如能知他是如何想的?”
素问语声轻柔,满含歉意:“项观澜就是我的心头刺。每每想起他,我都心中难过。表兄,‘看日出东升’当是一件美好之事,若无诚心,实在辜负美景。”
素问最终不去看日出。
晏铮最终顺从她意,中途折返回屈府。
晏铮搂着素问,一路将她送回瑞锦堂正屋寝室。
返程至今,二人一直没有说话。
翻窗离开前,晏铮在半开的窗牖前驻足片刻,回头去望那坐在榻沿的小娘子。
粉色斗篷衬得她愈发娇俏灵动,兜帽下是巴掌大的瓜子脸,肤白貌美,秋水明眸。她在静静注视他,眼神空寂如荒漠,仿佛寻不到半点生机。
她怎会有这般眼神?
她怎能有这般眼神?!
晏铮返身,走到素问面前,蹲下。
晏铮抬头望她,唤她:“六娘。”
杏眸微动,素问垂眼,视线自上而下落在他身上。
“我虽非项观澜,但我想,若项观澜有灵,他会同你说——”
晏铮字斟句酌,不眨眼地凝视她,语声轻缓,似是怕惊扰了她。
他说:“你我前世无仇,今生无怨,是我不好,害你伤心,惹你难过。你恨我吧,永远、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
晏铮回到听雨轩,天光才将将亮起。
青桐打着哈欠从厢房出来,见到斜倚在廊柱上的郎君,他讶然不已:“郎君怎地回来了?”
天不亮时,晏铮突然将青桐唤起,让他速去备马于西巷。青桐未料晏铮会不顾礼数带素问出去,也不知他要带素问去哪里。
但不管去哪里,在青桐设想中,晏铮都不应这么早回来。
试问,哪个郎君好容易得了同未婚妻私下相处的机会,会那般轻易放过呢?
晏铮随口敷衍青桐,就招他过来,附耳嘱咐几句。
青桐听完,顾不得追问晏铮为何早回一事,只满面惊愕:“郎君说的可是真的?怎会,怎会……”
青桐说不下去。
晏铮老神在在:“我既让你去办事,难不成还会给你一个假消息?”
晏铮实在淡然。
青桐挠了挠头,忍不住怀疑自己见识太浅。青桐稍微收了惊色。
“咳咳。”晏铮似是喉咙痒,拧着眉头侧头咳嗽。
“您身子如何了?作夜就低热,您这骑着马一来一回地,可莫加重病情。”青桐扶着晏铮进了屋,在旁念叨。
喉咙痒意不消,晏铮一时回应不上,只顾用力咳着,就连胸腔都发出咚咚响。青桐着急,伸手去探晏铮的额头,摸到一片滚烫,脸色骤变。
“前段日子,您那反复高热的怪病才好。早说让您在府里先养养身子,您不听!非要每日出去,也不知日日干甚么大事,还不带奴婢去——”
“青桐!”
晏铮终于止了咳,扬声打断面前这话多的随从。晏铮盯着青桐,眼眸幽深:“若再口无遮拦,你就回幽州去。”
郎君语气平静。但青桐却知,若再有下次,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青桐讪讪闭嘴。
这时,听雨轩外面传来声响。
原是屈沛屈璞兄弟结伴来寻晏铮说话。来时,他们还将他们的课业带过来,想请晏铮帮忙查漏补缺。
屈沛笑嘻嘻说,表兄多帮他们写课业,于他去辟雍进学有益。
屈璞却不敢这么不要脸。之前,屈铭罚他写策论。交上去一看,屈铭直接破口大骂,骂他的策论狗屁不通。前两天,屈铭还亲自提他到晏铮面前,请晏铮多加管教他。
屈璞挠着头,躲在屈沛身后,对晏铮作揖,求饶似的请表兄多疼疼表弟,莫告诉阿爹。
屈沛在一旁假装作呕。
屈璞作势冲上去同他打架。
二人打闹时,余光都不觉瞟到晏铮身上。
见他神色松动,终于无奈似的摇头,他们对视一眼,背着人肩膀耸动不停。
一旁的青桐却是瞪着他们的背影,恼怒极了。他家郎君还在发热,没空同这些不识愁滋味的郎君们胡闹!
青桐嘴唇一动,就欲阻止。但晏铮一个眼神瞥过来,记起方才晏铮的警告,青桐立时住嘴。
幽州晏氏就是大染缸,好不容易出来,他可不想再回去!
屈沛屈璞在听雨轩待了一日,就连早膳午膳都和晏铮一同用了。
这和二人本来的计划不相符。他们原本的打算是央求晏铮帮忙完成课业后,他们就要偷摸着去外头寻好友玩。
但晏铮却没让他们走。
他让他们留下来用早膳。等用完,就邀请他们一同谈古论今。时辰一过,又让他们陪他用午膳。之后,青桐端着药过来让他喝。
晏铮将药一口饮尽,拿着帕子拭唇,朝他们温和笑:“沛弟,璞弟,我染了风寒,恐手软无力,不能提笔。”
二人顿时苦着一张脸,乖乖各就各位。
晏铮捧着本书坐在边上盯着二人写课业。因上晌晏铮同二人谈古论今,他们这会儿倒是文思泉涌。
最后,二人抱着写完了的课业出听雨轩,已经是傍晚了。
他们站定,回头望那院子。
屈沛摇头:“表兄比我阿爹还精,斗不过啊斗不过。”
屈璞苦脸:“八哥,六姐之前也吩咐表兄做这做那的,表兄都不拒绝。同样是表亲,表兄怎能区别对待呢?”
屈沛骂他笨:“表兄和六姐都定亲了,同我们能一样?”
屈璞反驳:“你才笨!他二人没有定亲之前,表兄待六姐就好了。不对,应该说,表兄一进府,待六姐就和我们不一样。”
屈沛揉了把他的脑袋:“表兄同六姐以前又不相熟,怎地就不一样了?尽胡说八道,若叫长辈知晓,误以为你损害六姐闺誉,瞧你能不能得好!”
屈璞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听雨轩。
晏铮和青桐都听见了外头的话。这二人在府里向来不顾忌,无忧无虑的,背着人说话都不懂压着声音。
青桐悄悄觑眼瞧面前人。
晏铮左手负后,右手端药。
外面的话打断了他的用药。青桐见到晏铮停顿了好久,直到院子外的说话声彻底消失了,晏铮才将药饮尽。
青桐恍惚觉得这一错眼,晏铮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晏铮喝的药是青桐特地去府外找医馆医师抓的药。药方里,安神药材分量足够。一入夜,晏铮就早早睡下。
但也不知是否是今日同素问提起她的旧事,意外地,晏铮竟梦到了项观澜。
-
项观澜出身尊贵,伯父是楚国掌权者孝文帝,父亲是举国皆知的战神淮南王,母亲是先帝长姐镇国公主收养的唯一女儿。
而他的长兄项子奕是淮南王世子,也是先帝亲封的征西将军。不同于阿兄,项观澜不需要继承延续王府荣耀责任,也不需要承担保家卫国的重任。
项观澜生来就受尽宠爱,鲜衣怒马,恣意轻狂。郢都城中,就连向来桀骜不驯的项衡遇见他,都不欲同他起冲突。
项观澜是远近闻名的“小霸王”。可他却不惹人厌烦。
他生了一副好相貌,幽默风趣且教养极好。莫说同辈,与宴时,就连最严苛刻板的老夫人都能被他逗得哈哈直乐。转身到市井小巷,他又能蹲在地上同那摊贩爷爷谈天说地。
项观澜逍遥自在,心无挂碍。
从小到大,除了至亲,他没有特别喜欢的人,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人。
但后来,他的眼里和心里,装了一个人,却并非喜欢。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还能如此嫌厌一个人,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小娘子。
而他和那小娘子的渊源,不深不浅。
-
六岁那年,项观澜正是爱玩的年纪。但是,屈氏琼若意外走失一事,却打乱了他的生活。
正月十六,即屈琼若走失的第二日。淮南王得知此事,立即派亲信帮屈府寻人,又亲自去屈家探望。两府关系自来就极好。屈铭是淮南王的左膀右臂,也是他少年结交至今的义弟。
淮南王今日要率大军前往边境,屈铭随行。这是定好的行程。
淮南王问屈铭要不要换人。屈铭熬了一夜,眼睛通红。
闻言,屈铭双手使劲搓了搓脸,说不用。屈铭已经不是当年那任性妄为的屈大公子了,他不能因私废公。
淮南王想起义弟,又想起哭得昏厥的弟妹晏溪。长叹一声,嘱咐王妃带着幺子观澜多去屈府探望晏溪。
淮南王扶着幺子瘦弱的肩:“阿澜,琼儿妹妹不见了,她的阿娘很伤心。”
那时,项观澜才六岁,同屈琼若的关系不好不坏。他嫌她娇气体弱,不爱带她玩。但因父辈相熟,他们也经常见面。
项观澜为再也见不到琼儿妹妹难过得掉眼泪。他主动向他的父王承诺,一定照顾好母妃,也照顾好晏叔母。
淮南王欣慰。他拍了拍项观澜的头:“父王相信你。”
于项观澜而言,他虽受众人宠爱,可却从未得到淮南王一句“相信”。这句话,他只听淮南王对他的阿兄说过。
项观澜决心绝不能辜负淮南王的期望。
但是,对于失去女儿的晏溪来说,痛苦紧密相随,并非他日日上门陪伴就能抵消的。
不过短短几日,晏溪就已病倒。
淮南王妃特地请了御医署医官来看诊,开了药喝下,但也总不见好转。医官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晏溪的心病就是女儿。可他们要去哪里找屈琼若呢?
派去寻人的下属传回了一个个消息,却没有一个好消息。
二月。
项观澜听着淮南王妃劝慰晏溪,字字句句都是请晏溪以身体为重,莫让远在边境抵御敌人的屈铭担心。晏溪却并不回话,只躺在榻上,眼泪流个不停。
淮南王妃的话令项观澜警醒,他年纪虽小,却也知战场变幻莫测。若屈铭当真因私废公,很可能影响整个战场局势。而他的父王,是主帅。
他不能让晏溪继续沉溺痛苦。可他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项观澜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
他命王府亲卫去民间寻孤女,无依无靠,最好生于泰安二十四年上元节。
项观澜要寻一个屈琼若的替代品。
三月。
王府亲卫带了一个三岁女童到他面前。女童是父母双亡的孤女,一直随着伯父生活。伯父赌输了钱,欲将她卖去牙行,亲卫正好赶到将人买下。
此女符合项观澜寻人的要求,唯一不妥的就是女童生于正月十四,而非正月十五。
不过彼时已来不及计较太多。项观澜命人将女童拾掇一番后,就亲自领人到晏溪面前。
晏溪先是一怔,随即就是扑过来抱着女童泣不成声。
项观澜实在用心。他让婢女依葫芦画瓢,照着屈六娘的模样去打扮女童。
效果极好。
晏溪似是见到救命稻草般抱着女童不肯松手。
晏溪将女童抱在膝上问她的名字。
女童说她叫青草。当年她娘正好在野地干活,腹痛时来不及回家去,就在野地生下她。看见周围草木青青,就为她取名青草。
晏溪心软极了。将女童带在身边同吃同住,为她改名“锦瑟”,还特地为她举办了认亲宴。
屈锦瑟的到来,让晏溪终于重新振作。她依旧伤心,却再不像之前那样好像随时就要撒手人寰。
项观澜欣喜于总算不负淮南王的信任,也为他和淮南王妃不用再日日跑来安慰晏溪而感到轻松。
认亲宴当日,项观澜将屈锦瑟叫到跟前。女童的额头还有浅淡淤青。她刚来时,浑身上下都是旧伤,额头淤血严重,又青又紫。
亲卫说,这女娃娃在伯父家时一直被打骂,遭了大罪。
项观澜虽听说过民间疾苦,可到底未亲眼所见。他不知一个大人要如何心狠才能将一个孩童打成那般伤痕累累模样。
六岁项观澜对三岁屈锦瑟许诺:“我既把你送到屈府,就不会不管你。你放心,以后我护着你。”
自此,屈锦瑟称项观澜为“观澜阿兄”。
时光冉冉,屈府对屈琼若的寻找虽未停止,可没有任何人对于她能够回来抱有丝毫希望。
而项观澜知道,这些“任何人”里也包括了屈琼若的爹娘,屈铭晏溪。
每次过府,他都看见他们对屈锦瑟嘘寒问暖百般疼爱。对于屈琼若,渐渐已不再提起。
谁也没想到,屈琼若有朝一日竟还能重回郢都。
贞和十年,八月中秋。
屈府举办家宴。席上,屈老夫人命屈锦瑟让出瑞锦堂,还为族中子弟重新排序。屈锦瑟虽是正月十四生,但老夫人说一不二,定要以屈琼若为长。老夫人命令众人,日后七娘生辰改作正月十六,不可与六娘冲突。
这些消息是项观澜从亲卫处得来的。这亲卫是当年项观澜指派到屈锦瑟身边保护她的。
和后来的屈六娘一样。一开始,屈锦瑟也无法融进贵族圈。那时,项观澜帮了她一次,就指派了亲卫保护屈锦瑟。
当时屈锦瑟既感激又惶恐。可项观澜并不在意。他随意说:“既答应了会护着你,就没有食言的道理。”
他没说的是,相比次次要赶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