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从人群里站出来,指着苏家的白幡吼了一嗓子:“苏家还有脸办丧事?苏端那个老贼,当年把掺了沙子的盐卖给前线打仗的兵,一包盐里半包是土!我爹就是吃了那种盐活活烂了肠子死的!他苏端发了国难财,棺材板盖得住吗!”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人群立刻跟着喊起来,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黑心盐商!”“赔我丈夫的命!”“苏家丧尽天良!”
那个抱瓦罐的妇人往前走了两步,把瓦罐往路中间一放,“咚”的一声闷响。
她掀开黄纸,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散了出来。瓦罐里装着半罐子暗褐色的膏状物,颜色浑浊,混杂着大大小小的砂砾和碎石子,是那种掺了沙子的劣质盐在潮湿天气里沤烂了的样子。
“苏远漠,你就卖这种东西给老百姓吃!”那妇人声音尖利,盯着苏策的眼睛,“我家两岁的宝宝,吃了你们家的盐,没撑过三个月就走了!你们苏家的银子,全是人血染出来的!”
后面又站出来几个人,穿着青布长衫,袖口卷到胳膊肘,看打扮像是盐铺的伙计或者账房。
其中一个推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摞着三四个半空的盐袋,袋子破了个口,流出来的盐粒里夹着大小不一的沙砾,颜色发灰,跟干净的雪白盐粒混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我们是城西王记盐铺的!”推车的汉子大声说,“去年从你们苏家进货,一车盐回去开了封,底下全是沙!客户全跑了,我们铺子就倒了!苏远漠,你当初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的盐,就是这个货色?现在你爹死了,你就想装没事人?”
苏策骑在马上,听着他们一句接一句的控诉,没有打断。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只瓦罐和板车上掺沙的盐袋,手指慢慢收紧。
苏远漠干的事,没想到竟如此恶劣,私生活不检点就算了,对穷苦老百姓还要谋财害命。
掺假,以次充好,发国难财,坑害合作了几年的老铺子……这些烂账堆在一起,不怪人家要抬着棺材来堵他爹的出殡队伍。
送殡的家丁和下人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地互相看着,吹唢呐的班子停了调子,整支队伍被堵在路中央进退不得。
苏策踩着纸钱走到那只瓦罐跟前蹲下来,低头看了片刻。
他伸出手指,捻了一撮瓦罐里的盐放在掌心,盐粒没有一丁点完整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转向那群人,声音低沉:
“这些事,以前是我苏家做错了。掺沙子的盐,少一斤我赔你两斤。倒闭的铺子,我苏远漠一家一家上门还债。今天先让我把爹送走,三日之内,你们所有人的债,我来背!”
求求了,让我三日内找出凶手,就能摆脱这一大烂摊子了。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我们怎么相信你!”
这些人都恨不得杀死苏远漠,会不会有帮凶混在里面?等不了三日,苏策得早点盘问。
“那你们先去苏家门口等着,待我送完我爹,回去就一一来赔。”
所有人渐渐让开了一条路,往与送葬队伍相反的苏家走去,苏策总算松了口气,出殡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从人群让开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很快,葬礼在半夜完成,虽然冯素梅一百个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听苏策的。
回程的途中,大家都整装待发,准备坐车回苏家。
苏策拉着刘梦玉留在原地,小声问她:“我失踪那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刘梦玉顿时失了色,苏策确定她骗了他:“你现在实话实说,我不追究你的责任。”
我只要确定凶手名单即可。
“对,对不起,远漠,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只是,只是想要你娶我……”
“讲清楚点。”
于是,刘梦玉就磕磕绊绊说了那天她是如何下药,什么时候去了他的房间却没看到人,都讲了。
“真的?有没有什么遗漏?”
这时,那头苏珞跑过来,不满地盯着他们:“还不走?私会呢?大伙儿都等着你们呢!”
刘梦玉反唇相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私会?怎么说我辈分比你大,你怎么没大没小的,不知礼仪?”
苏珞没出声,转过声翻了个白眼。
苏策只好迈步跟上大部队,心里逐渐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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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记盐铺后院里,陈大洪手里的碗滑落在地,碎瓷片和粥汤溅了一脚面。
他猛地抬头看向儿子陈一峰,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你确定没看走眼?”
“确定,爹。我听见他们组织人去拦送葬队伍,就赶紧跟了过去,躲得远远的,亲眼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人,就是苏远漠。那张脸,错不了。”
“这、这怎么可能……”陈大洪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被陈一峰一把扶住胳膊,“那晚,咱们不是亲眼见他死了吗?”
陈一峰也拧着眉,摇着头:“是啊。胸口都被捅穿了,呼吸都停了,咱们亲手把他扔进玉河湖的,怎么还能从湖里爬出来?”
“上天真是……”陈大洪咬着牙,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手抖得厉害,攥着自己的衣襟。
里屋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声音,语无伦次,含糊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
紧接着是床板吱嘎吱嘎的摇晃声,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急。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跑进房间,反手把门关紧。
陈一峰走到床边,把坐在床上那个女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疏,柔疏,哥哥在这儿呢,别怕,别怕。”
陈柔疏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裳皱成一团,手腕被一根粗麻绳捆着,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床头柱上。
她很瘦,锁骨从领口凸出来,眼睛很大。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些不成句的音节。
陈大洪蹲下来,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眼眶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声音已经放软了:“柔疏乖,爹去给你做红枣糕,你最喜欢吃的,马上就好。”
陈柔疏听到“红枣糕”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陈大洪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间,往后面的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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