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从被子里拖起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他顶着一头乱发,语气急促,一直在重复:“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我从梦中惊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借着月光,看到他神情亢奋地把我往书桌上拖。
“写!写两万字出来!”他说。
“两万字什么?”我问。
他嘴角的白沫因激动而飞溅到了笔记本上——
“小说!你要出书!你必须赶在6月之前出书!这样才能被清北降分录取。”
我越听越困惑。
“6月?那高考呢?”
班主任和妈妈包括他,都对我令令申申过,我以为,作为一个高三生,我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备战高考。
他低下头来,状若癫狂地摇着我的肩膀。月光从窗台照过来,他的眼神空洞得似乎越过我在看向另外一个物体。
“高考不重要!你必须出版一本小说!清北会降60分……你一定能上清北!到时候,他们都会来羡慕我,说我虎父无犬女,不仅文采了得,还能教出高级学府的孩子……”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停止了摇晃我,站在原地抓起了自己的一头乱发。
他一会儿仰头大笑,一会儿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一会儿又伸出手安抚着四周,似乎空气里有东西在围绕着恭维他。
“那个赵春生算什么东西!走了狗屎运才让他儿子考上了清北。文联那帮人还真是蠢,一个名不副实的人,写的诗狗屁不通!他有什么好值得拍马屁的?!”
他最后骤然一停,像一个发条转到尽头的向日葵玩具,还剩一点余力,突兀地挣扎着看向我。
他眼中精光乍现,字重千钧:
“你必须考上清北!你才配是我的女儿!”
“要不然……要不然……”
他的眼神四处逡巡着,搜寻着什么,最后从床头拿起我的眼罩,激动地将我的双手缠了起来,打了个死结。
他说:“要不然,我会把你送进监狱。”
我支棱着双臂,看着他站在我的书桌旁状若癫狂的模样。
心想,我爸被人替换了。
说不定不是人。
我突然想起,姥姥曾在乡下小院搂着我,一边用蒲扇扇风,一边讲故事哄我睡觉。
她讲,在以前,后山上有野狼成精了,能够化形成它见过的人的模样。
村子东口的赵跛子,他的左脚就是被化成他爸的野狼给咬掉的。
那事发生在赵跛子六岁的时候。他爸是猎户,一年四季背着土枪上山去打猎。
那年冬天,赵跛子和他妈刘晴在家中等到晚上七点,还是不见赵猎户回来。
刘晴让赵跛子把饭放进锅里温上,她自己裹上袄子,准备进山去找赵猎户。
刚走出去二里,远远就见风雪里有人扛着赵猎户的土枪回来了。
人影越走越近,那人穿的是赵猎户的袄子,身形也差不多,但是走路姿势很僵硬。
刘晴一开始以为是赵猎户在山上被冻僵了,可是越近越感觉不对,这东西走起路来,不像人,两只手渐渐要趴在地上爬起来了。
刘晴心想不能打草惊蛇,就喊道:“娃他爸,你回来了!我给你把饭热了去!”
那人点点头,扛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来走。
刘晴赶紧回了屋,先将赵跛子藏到了装衣服的大篓里,又将灯都灭了,擦了擦窗户上的雾气,观察那个穿着赵猎户衣服的东西。
那东西见四下无人,已经将双手放在了地上,四肢并用地爬着走,显然不是人。土枪在它背上一闪一闪的,上面还溅上了血。
刘晴观察得仔细,看到那东西是循着赵猎户进山留下的脚印爬过来的,虽然有的被薄雪盖住了,但那东西低头拿鼻子一闻,就辨清了方向。
刘晴心道,这是遇到什么鼻子灵的怪东西了,赵猎户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必须得阻止它进屋,要不然她和娃都会被那东西吃了去。
她急中生智,去灶房把做晚饭留下的半桶潲水,混合着烂菜叶和洗锅水,提了起来。
她打开大门,一下子用力把潲水都泼了出去。潲水在空中划成一个弧形,遮住了赵猎户留下的脚印,还将大门四周的空地都盖上了烂菜叶的味道。
刘晴将大门关了,门栓扎紧,推了桌子过去挡住。然后抱着赵跛子躲藏的衣篓,把被子褥子都盖在身上,藏在床上,屏住呼吸。
野狼穿着赵猎户的袄子,背上背的土枪它拿不下来,行走时别得它很是不适。本来就有点行动不便,门口突然泼出的一桶水,使它鼻子也难以辨别气味。
它索性直接将袄子撕扯了,土枪也随之“嘭”一声掉在了地上。它赤条条地四肢并用,以赵猎户的样子趴在地上爬。
雪地上多出了很多复杂的气味,野狼低着头凑近嗅闻,一时有点弄不清方向。
关了灯的屋子黑漆漆的,像一座小山静静矗立在那里,里面有些什么东西,野狼不知道。
它本来吃了没防备住它的赵猎户,穿上他的袄子,化成他的样子,循着他的脚印找回来,要吃掉他的妻子和孩子。
没想到,脚印被雪掩了,气味被潲水盖了,它辨不清方向了。
它抬起头,不管猎户的脚印是从哪儿延伸出来的,反正刚才有人从那栋屋子里进去了。
野狼摸索到了屋子的门口,敲了敲门。
它模仿着赵猎户死前的声音,说道:“娃他娘,我回来了!”
刘晴捂紧嘴巴,大气不敢喘。
“砰砰砰——”
“开门!”
野狼在外面用力拍着门,它已经等不及了。
木门在野狼手里就像一根树枝,它两只前爪用力一拍,木门就从中间裂开了。
刘晴心惊胆战,抱着赵跛子所在的衣篓,她手里藏着一把斧头,预备那东西进来了防身。
野狼将门砸破,看到了屋内的场景,静悄悄的,没有人,门口放着一张大桌子堵住去路。
而刘晴透过缝隙,也看到了那东西的模样。
借着月光,刘晴看到了,那东西长着赵猎户的脸。它赤条条的,身体看起来也像是人。但它四脚着地,爬着走。
“赵猎户”将桌子一头拱开,大咧咧就往屋里走,在房里四处逡巡。
刘晴握紧了手中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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