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芜谷底的灯会,是每年入春之后最热闹的光景。一入夜,漫山遍野的花灯便次第亮了起来,从赌城街巷一路铺到花溪河畔,莲灯浮在水面,走马灯悬在檐角,兔子灯、麒麟灯、花鸟灯挤挤挨挨,将沉沉夜色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海。晚风卷着忘忧花的淡香,混着街边糖画、糖葫芦、桂花糕的甜气,飘得满谷都是。
天芜宗的弟子们早早就换上了轻便的常服,三五成群地挤在灯会里,平日里修炼的紧绷与严肃尽数卸下,只剩下少年人该有的鲜活热闹。清沅与景行、云舟、灵澈几人挤在灯谜摊前,对着一盏绣着青竹的花灯冥思苦想,师妹们捧着小巧的花灯叽叽喳喳,男弟子们围在杂耍摊前喝彩,连平日里最沉默内敛的弟子,此刻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谷底那些安分守己的妖物也得了允许,化作人形混迹在人群之中,与修士们相安无事,共享这难得的安稳盛景。
整座天芜谷底,都被这满城灯火裹得温柔祥和,前几日白慕楼里狐狸精作乱的凶险与混乱,仿佛早已被这流光溢彩彻底冲淡,不留半分痕迹。
蛊楉安便站在灯会最热闹的街口。
他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赤红色劲装,衣摆之上暗金色的蛊纹在灯火下泛着细碎而内敛的光,腰间墨色流苏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只是与往日不同,那柄令全谷妖物闻风丧胆、一剑便能斩杀千年狐妖的弃怨剑,此刻被他妥帖收进了剑鞘,稳稳系在腰间,没有半分外露的锋芒,连周身那股凛冽如冰的威压都尽数收敛,褪去了城主的威严与杀伐,远远看去,倒像是个只是来灯会闲逛的寻常少年。
他没有跟着弟子们一同猜灯谜、看杂耍,只是安静立在一盏硕大的牡丹花灯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亮干净,眼底映着满城璀璨灯火,目光却淡淡落在人群之中那些嬉笑打闹的弟子身上。看着他们毫无防备的笑脸,看着他们无拘无束的模样,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底,难得漾开一丝极淡、极浅的暖意。
自他执掌天芜谷底这座鱼龙混杂、仙妖混居的赌城以来,便日夜紧绷着心神。上要稳住谷底各方势力,下要护着天芜宗前来历练的弟子,镇压肆意作乱的妖物,维持谷底那脆弱却至关重要的规矩。白慕楼那一剑利落斩杀千年狐妖,在所有弟子眼中是轻而易举、威风凛凛,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击几乎抽走他体内大半净化灵力,连日积压的暗伤与疲惫,早已在经脉之中悄然蔓延。
只是他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与狼狈。
今夜这场灯会,是他特意下令放宽谷底规矩,让连日紧绷的弟子们能尽情放松玩乐。而他自己,依旧习惯性地守在人群之中,以沉默的姿态,护着这方得来不易的安稳。
有年纪尚小的弟子提着兔子灯跑到他面前,仰着一张灿烂明媚的脸,兴冲冲地邀请:“城主,您也来猜灯谜吧,猜对了能赢谷底最好看的花灯!”
蛊楉安垂眸,目光落在小弟子手中摇晃的灯火上,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平日的凌厉:“你们玩便好,我四处走走。”
小弟子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一向威严慑人的城主会如此好说话,随即笑着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同伴之中。
周围的弟子见此情景,原本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不再像往日那般见了他便拘谨紧张,只是偶尔投来的目光里,依旧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蛊楉安安静静站了片刻,看着灯火长街上人来人往,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欢声笑语,体内那股隐隐翻涌的滞涩之气稍稍舒缓了些。他不愿扰了弟子们的兴致,也不想一直站在人群中央成为焦点,微微调转视线,朝着灯火渐稀、人群渐少的方向走去。
越是往灯会深处走,喧闹便越淡。两侧挂着的花灯不再密集,暖黄的光线透过薄薄灯纸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晚风也凉了几分,带着忘忧花清冷的香气,拂过他红衣的衣角。他一路缓步前行,没有刻意运转灵力,也没有释放半分威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一身重担,难得有片刻属于自己的清闲。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灯火愈发稀疏,人声也彻底淡去,只剩下一条被夜色笼罩的窄巷。巷口没有花灯,只有两侧墙缝里偶尔透出的微光,将巷子衬得幽深而安静,与外面灯火通明的灯会截然不同。
蛊楉安脚步微顿。
这条巷子,不在天芜宗弟子的活动范围之内,也不属于赌城公开的地界,而是通往谷底更深处、那片鱼龙交错、黑白难分的古董黑市。寻常修士绝不会踏足此处,就连谷底的妖物,也轻易不敢靠近。
古董黑市,藏着天芜谷底最隐秘的交易、最不为人知的旧事,以及一个所有势力都心照不宣、不敢轻易招惹的名字——张司南。
她是古董黑市真正的掌权人,手握谷底大半地下脉络,消息灵通,手段沉稳,修为深不可测,连掌管赌城的蛊楉安,都要对她礼让三分。无人知晓她确切的年纪,无人知晓她真正的来历,只知道她常年一身肃色长裙,气质沉敛,眼底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锐利。
蛊楉安本不欲踏入这片是非之地,可体内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灵力,却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翻涌起来,经脉之中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他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指尖微微泛白。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紊乱,也不是连日劳累带来的疲惫,而是深埋在他骨血之中、从不敢轻易示人、更不敢轻易松懈的东西——是他刻意封印、日夜压制的本源,是他以天芜谷底城主身份立身以来,拼尽一切也要掩盖的过往。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走进了这条幽深的窄巷。
巷内寂静无声,连晚风都像是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自己沉稳却渐渐急促的脚步声,敲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两侧墙壁斑驳,隐约能看见一些早已褪色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而禁忌的印记,透着一股压抑而沉重的气息。
越往巷子深处走,体内的躁动便越剧烈,那股尖锐的刺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带着脑海深处都泛起一阵模糊而混乱的画面。血色、火光、碎裂的誓言、绝望的哭喊、还有一道温柔却带着无尽心疼的声音,断断续续,在他脑海深处盘旋,挥之不去。
蛊楉安牙关微紧,强行压下脑海之中的混乱与体内翻涌的气息,脚步依旧沉稳,只是那抹在灯火之下显得温和的眉眼,此刻已渐渐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苍白。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准备转身离开之时,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巷子尽头的微光之中。
女子身着一身玄黑罗裙,裙角绣着暗纹,在微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衬得她身姿高挑,气质冷艳。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明明站在暗处,那双眼睛却格外醒目——一双通透的金色瞳孔,像熔金凝成的琉璃,亮得惊人,又沉得深不见底。
她没有点灯,也没有释放半分灵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与微光的交界处,周身气质沉静如寒潭,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
是张司南。
古董黑市的掌权人,天芜谷底最神秘的女子。
她没有看别处,目光自始至终,都稳稳落在蛊楉安身上,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金色瞳孔深处,此刻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心疼,有酸涩,有隐忍,有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绝望的柔软。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红衣、执掌天芜谷底、威风凛凛的年轻城主,看着这个一剑便能镇住全谷妖物、护得所有弟子周全的蛊楉安,唇瓣轻轻抿起,像是压抑着千言万语,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蛊楉安的脚步,在看见她的瞬间,彻底定住。
体内的气息骤然失控,疯狂地在经脉之中冲撞,那股深埋骨血的禁忌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唤醒,疯狂地冲破他日夜加固的封印,脑海之中那些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血色与火光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张司南。
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不是看向天芜谷底城主的眼神,不是看向赌城之主的眼神,而是看向一个深埋心底、牵挂千年、痛入骨髓的人。
张司南缓缓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撞,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穿过寂静的巷子,清清楚楚落在他耳中。
她没有喊他城主,没有喊他蛊楉安,只是轻轻抿着唇,唤出那个被他埋葬、被他遗忘、被他拼尽一切封印在岁月最深处的名字。
“羡羡。”
一声轻唤,如同惊雷,在蛊楉安脑海之中轰然炸开。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压制,在这两个字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浑身剧烈一震,像是被人狠狠一剑刺穿心口,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羡羡。
江楉羡。
那个早已死去、早已被岁月掩埋、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那个堕入深渊、身负骂名、被冠上“魔”之名的少年。
不是天芜谷底的城主蛊楉安,不是执掌赌城、震慑妖物的少年强者,不是护着天芜宗弟子的守护者。
是江楉羡。
是她的小徒弟。
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
张司南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金色瞳孔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一字一句,戳破他所有的伪装。
“你明明是魔。”
“你是江楉羡。”
江。楉。羡。
三个字,如同三把淬了冰的利剑,狠狠扎进蛊楉安的心口,扎进他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每一道被强行封印的记忆之中。
再也压制不住。
再也伪装不了。
体内那股属于魔的狂暴力量冲破所有封印,与他刻意维持的正道灵力疯狂冲撞,经脉寸寸欲裂,心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喉咙一甜,一股滚烫的腥气猛地涌上。
“噗——”
一口鲜红的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洒落在身前青石板上,在微弱的光线下,刺目得惊人。
红衣染血。
那个在白慕楼前一剑斩杀千年狐妖、面不改色的年轻城主,那个在灯会之上温和沉静、守护众人的天芜掌舵人,此刻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剧烈一晃,眼前阵阵发黑,体内力量彻底失控,整个人直直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失去了所有抵抗,连一丝灵力都再无法调动。
红衣飘落,如同燃尽的火焰。
张司南脸上所有的沉静与克制,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间,彻底崩碎。
她几乎是瞬间冲了上去,全然不顾什么身份,什么规矩,什么地界,所有的冷静与沉稳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与心疼。她伸手,稳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触到他衣上温热的血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揽在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怀中人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那双素来清亮锐利、带着万丈锋芒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微微颤抖,失去了所有往日的威严与凌厉,只剩下脆弱。
红衣在夜色中铺开,沾着点点血迹,触目惊心。
张司南垂眸,看着怀中昏死过去的人,金色瞳孔中没有半分对魔的畏惧,没有半分对禁忌的退缩,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压抑了千年的酸楚。
她轻轻抬手,用指尖拭去他唇角的血迹,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羡羡……”
“师傅在。”
“不怕。”
窄巷寂静,灯火阑珊。
外面是满城璀璨,是欢声笑语,是属于蛊楉安的盛世安稳。
而巷子深处,是红衣染血,是旧名重提,是属于江楉羡的,无人知晓的痛与救赎。
她抱着他,就那样静静坐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
眼底,只剩心疼。
张司南俯身稳稳扶住蛊楉安倒下的身体,玄黑罗裙扫过青石板上那滩未干的血迹,金色瞳孔里凝着化不开的焦灼。她不敢有半分耽搁,指尖凝出一缕漆黑中泛着金芒的灵力,轻柔却稳固地托住他虚软的身躯,半扶半揽着他,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轻烟般掠出窄巷,朝着古董黑市深处疾驰而去。
她的灵力内敛至极,没有惊动巷外灯会的半分喧闹,也没有引起任何巡守妖物或修士的注意,只在夜色里留下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残影。不过瞬息之间,两人便已踏入天芜谷底最隐秘的地界——古董黑市。
这里与外面灯火璀璨、欢声笑语的灯会截然不同,终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暗色结界之中,光线昏沉,气氛肃静。整条黑市由古老的青石搭建而成,两侧林立着紧闭的铺面,门楣上挂着没有光亮的木牌,刻着无人能懂的古老文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器、尘封古物与淡淡熏香的气息,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交易。
此刻虽已是夜晚,黑市之中却依旧有不少人影穿梭。他们或是裹着斗篷遮遮掩掩,或是戴着面具不露真容,往来之间步履匆匆,极少开口说话,皆是冲着这里隐秘的古董交易与地下脉络而来。
当张司南半扶半揽着意识不清的蛊楉安出现时,整个黑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往来的人影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眼底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谁都认得,这位身着玄黑罗裙、拥有一双金色瞳孔的女子,是古董黑市说一不二的掌权人张司南,素来冷艳疏离,手段凌厉,从不会对任何人流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更从未如此失态地搀扶一个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她怀中虚软依靠的少年,身着赤红色劲装,衣摆染血,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纵然失去意识,那周身残存的威压依旧让人心惊。整个天芜谷底,无人不识——这是执掌赌城、一剑斩杀千年狐妖、震慑所有妖物与修士的城主,蛊楉安。
城主怎么会受伤吐血?怎么会毫无意识地被张司南搀扶着?
震惊过后,低低的议论声便在黑市之中悄然蔓延开来。
“那不是赌城的蛊楉安城主吗?怎么伤成这样?”
“谁能伤得了他?他可是连千年大妖都能一剑灭杀的存在啊!”
“张掌权人竟然会亲自搀扶他……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从没见过张掌权人这般失态,眼底全是心疼,太奇怪了。”
“嘘——小声点,别被张掌权人听到,不想活了?”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清晰地传入张司南耳中。她却仿若未闻,金色瞳孔里只有身旁虚弱不堪的少年,手臂微微用力,更稳地扶着他的腰身,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黑市最深处、那间属于她的独立阁楼走去。
那间阁楼是整个古董黑市的核心,结界森严,从不让任何人靠近,是只属于张司南一人的隐秘之地。
她推开阁楼厚重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软榻置于正中,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光线昏暖,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张司南小心翼翼地扶着蛊楉安,慢慢将他平放在软榻上,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他一般,随即抬手布下层层结界,将所有议论与目光彻底挡在门外。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软榻边坐下,垂眸凝视着蛊楉安苍白的面容,金色瞳孔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心脏又是一阵抽痛。白慕楼一战他强行透支净化灵力,又日夜压制体内魔性,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方才被她戳破身份、唤出旧名,魔元与正道灵力彻底冲撞,才会伤得如此之重。
张司南不敢大意,立刻凝出自身温润的黑金灵力,缓缓注入蛊楉安体内。这股灵力不似他的净化之力那般凛冽,也不似魔元那般狂暴,而是带着安抚与治愈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体内紊乱不堪的经脉,稳住他即将崩溃的修为根基。
黑金灵力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缓缓游走,将那些狂暴冲撞的力量一一抚平,把破损的经脉慢慢修复,把他强行压制在丹田深处的魔元轻轻包裹,不再让它与正道灵力互相残杀。张司南全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差错,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金色瞳孔里满是专注与担忧。
时间一点点流逝,阁内只有沉香静静燃烧的轻烟,与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软榻上的蛊楉安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渐渐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原本紊乱的气息,也在黑金灵力的安抚下,慢慢平稳下来。
张司南瞬间绷紧了心神,俯身靠近,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羡羡,能听见我说话吗?”
话音刚落,蛊楉安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是那双平日里清亮锐利、带着凛然正气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汽,眼角微微泛红,像是强忍过极致的痛苦,又像是压抑着无处诉说的委屈。那是天芜宗所有弟子、谷底所有妖物,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年人的脆弱。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随着他意识清醒、魔元稍稍松动,他眉心正中,缓缓浮现出一颗小巧玲珑、色泽鲜红如血的红痣。
那颗红痣极淡,却格外醒目,像是天生烙印在骨血之中的印记,平日里被他用灵力死死压制,从不显露半分。唯有在他力量失控、卸下所有伪装之时,才会悄然出现——那是属于江楉羡的印记,是魔的印记,是他拼尽一生想要隐藏的过往。
蛊楉安怔怔地望着头顶昏暖的纱帐,眼神还有些涣散,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巷子里那声刺破伪装的呼唤,心口的剧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他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渐渐聚焦,看清了坐在榻边的人。
玄黑罗裙,金色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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