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嗤笑声传来,清朗的笑声磁性好听,却难掩流露出来的不屑与高高在上的傲慢,落在顾朝雪耳里让她有些恼怒。
不过她再恼怒,也不会面上表露出来。
顾朝雪捏了捏拳然后慢慢松开了,裴念真当然注意到了女人这个小动作,不过他不在意罢了。就像蓄了利爪的狸奴,再凶狠也只能给他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所以她的凶狠与小心思都无伤大雅。
顾朝雪挣扎着想离开书案,她无法想象,如果待会有人进来拜谒太子,看见她这幅形容将会是多么糟糕的局面,但是太子本人显然并不在意。
“别逃了,喏,念给我听罢。”裴念真遏制住了女人的逃离,他塞给她一本《仪注》,接着就目不转睛地开始翻阅起书案上的奏折与案卷,朱砂笔起起落落,笔力遒劲,字迹风姿秀逸,和他俊美如玉的少年郎模样相得益彰。
顾朝雪看到这样的裴念真,她不禁有些恍惚,这时的太子褪去了白日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安闲恬淡的仿若只是一个邻家少年郎,但是顾朝雪绝对不会再被他表面平和的表象所欺骗。
顾朝雪盯着手里的书册神色微怔,太子清润的催促声传来:“念吧,不许偷懒。”
于是眼下太子书房里就是这样一幅奇异的景象,良娣坐在书案上不被允许下去,她捧着一本拮据敖牙的书,断断续续地念着,每念完一句太子就会适时地打断她,跟她挨个揪出刚才念错的地方,或者是解词释义,那架势势必要让良娣读懂《仪注》上的每一句话,让她明白尊卑、礼仪,不再做忤逆犯上,触怒君上这样的蠢事。
顾朝雪读着读着,怒气就渐渐在心中积攒,太子烦得要命,他好好批阅他的文书不行吗?非要挨个指摘出自己的错处,自己不好好念也不行,被他看出态度不端,待会肯定又要被他抓住把柄惩罚,她才不会让他做成那些找到借口逞凶的春秋大梦来。
即使不满,顾朝雪还是畏惧太子怒火窜上心头后的手段,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读,现在她是信了李和朔不遗余力吹捧太子的一番话了,太子聪慧异常,过目不忘。
现在顾朝雪信了。
因为她不信太子会放低姿态提前去阅览这些教导宫廷妇人道德尊卑的书册,他仅仅是塞给她之前快速翻阅了一番,就能对整本书册的内容胸有成竹,明明白白地指出她念错的的每一个字,他更能理解每一个释义,才能做到解释给她听,确实是过目不忘的天才。
不过他为什么要拿他的天才对付自己?真是烦得要命,他用在别的地方,用在利生民的地方不好吗?李和朔不是夸太子贤君之相吗?
“后妃不得干政,不得矫诏,盗用君上印章。”
三心二意的太子听到这句话,慢慢搁了笔,裴念真抬眸,幽冷的黑眸沉沉盯着顾朝雪,他道:“这些是前车之鉴,希望你谨记不要再犯。”
谁是前科?顾朝雪有些疑惑,不过她也不会去问,太子似乎也没有心情去解释,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顾朝雪先受不了,她移开了视线。
顾朝雪的目光落在了太子宝玺上,她仅仅是不经意的一瞥就瞥到了,朱红大绶穿系印钮,光彩沉敛夺人眼。
顾朝雪不知道那方宝玺是太子什么时候从盒子里悄无声息地打开的,但很明显,这是太子想要让她看到的。
而她的察觉性又太差,顾朝雪感觉到一丝不妙,她顺从太子的意愿重新抬头直视着裴念真的眼睛问道:“殿下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必试探臣妾。”
得到顾朝雪的冷语太子也并不在意,真是奇了怪了,有时候女人的冷语让他感觉被挑衅进而恼怒,有时候女人的冷语又像是裹挟着凉意的淡淡雨丝,及时的冷雨能抚慰他心中的焦躁。
此刻的情况就如同后者,裴念真也琢磨不明白这两种区别究竟在哪里。
他此刻也感到一丝不妙,他太容易被顾朝雪牵动情绪了,谁也不配如此轻易地带动他的情绪。
裴念真平和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这才向顾朝雪重新望去,他骤然撞进了女人委屈的眼神,那脆弱的眼神看着他的心脏都微微绞痛起来。
在委屈的驱使之下,女人素来不点而朱的唇瓣显得有些失色,她唇角压了下去,嘴角与眼睛都带着倔强与落寞。
裴念真头一次率先回避了顾朝雪的眼神,意识到不妥,他又重新抬起头看着女人,这次却是矢口否认自己的行为:“孤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女人负气的声音传来,裴念真生平头一次在心底感受到了心虚,这种情绪对于他而言十分陌生,他应该永远都是充满底气的,自持与矜持,端庄与稳重。
因为做错事而心虚的面色,他经常在宫里的奴仆脸上看到。这种情绪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呢?
难道他做错了事?
自负傲慢的储君是永远意识不到自己会做错事情的。
他只是想提醒她不要走后妃的老路,提醒她不要犯错,他有什么做错的?
女人的嘴轻轻的嘟着,有不满也有生气,若是寻常丈夫看见妻子的这副情态,早已巴巴的上赶着哄妻子去了,然后一番浓情蜜意,好好地说些软话,哪里有哄不好的妻子呢?
但是裴念真是绝不会自甘下贱的,这种念头他不会有,也很难理解为什么要自降身份去哄人。
于是,面对顾朝雪这副别扭闹矛盾的样子,裴念真选择的应答是逃避,当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宫殿后,又觉得不妥,这是他的宫殿他的书房,凭什么他来让?
但是此时自己又折返回去,去把女人喊出来,好像也落了下风。
于是李和朔进来就看到太子罕见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原地团团打转,这可真是稀奇。
李和朔不发出任何动静,他无声无息地在旁边观看,觉得好笑,太子的这副样子可不多见,真可惜杨令仪不在身边,没能给她看到。
“你笑够了吗?”太子冷冷的声音传来。
李和朔收起笑容变得严肃起来,他得见好就收,免得真的触怒了太子,若是因为这件事情被罚,他太划不来了。
“你去,这是我的宫殿,你去里边叫她滚出来。”
她是谁不言而喻,滚出来干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滚出来更不知道。但李和朔不会多问,他只管执行太子的命令。
进殿之前,李和朔才忆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高捧着手心的一叠画轴递给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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