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县,过金村外。
在第十七次被人诓骗善心、施舍救济钱后,李伊忍无可忍地说道:“待到了县城,求你去买身寻常娘子的衣服穿吧。”
我虽然也心疼钱,但道袍是修道人最基本的衣着要求,我明知故问道:“怎么了么?”
他的手从上捋到下,最后掸掸我衣服,道:“你浑身上下就写了俩字。”
“哪俩字?”
“好骗。”
我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把他掸过的地方抚平:“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别随便碰我衣服。”
他白了我一眼:“破庙里一张草席也睡过,逼急了,你还上手抢我外衫,这么快就装不记得。”
我啧了一声:“我说,离开云台观才几日,你怎么一点礼仪都不讲了?好歹是皇族宗亲,你们李唐皇室的面子规矩也不要啦?”
他藐视我:“出门不足月余,一路上少说也碰到了七八股残兵,烧杀抢掠,你也救过。安稳无存,世风日下,你还在这里讲有失礼节?”
“那不正说明之前散出去的钱都派上了用场?”我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额发。
“收起你的善心,”他顿了顿,纠正道,“收起你面上的善心,这世道容不下太多好心人,你越是如此招摇惹眼格格不入,死得越快。”
出来见识一趟,才知道他说的句句在理,虽身在富庶江南,但江州二十一县几乎全乱了,我们自江州西北入境,现下将至东南边线,竟没有见过一处太平县镇。
哪怕正值新元伊始,全州各地也无一丝新年气息。
我叹口气,忽而又意识到不对,立马挺起脖子道:“说好了在外听我的,你——你少对我指手画脚。”
他懒得理我,牵着马走到前头去了。
我在后面十分不平。
自打离了云台观,我的地位是一日比一日低。虽说我走南闯北的经验是少,这一路上也的确是他更周全熟稔,可这都不是他说话一日比一日硬的理由。
出发前约定得清清楚楚,此行我为主他为副,无论如何,主次起码得分清吧!可恨李伊此人心胸实在狭隘,我看不起他。
自入江州,我二人被迫星夜兼程,并非是廖阳观催得紧,而是沿途鲜少有还正常营业的客栈驿馆,又是外乡游人,担心会被捉去多番盘问,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凡能合衣而躺、避雨遮光,我们就都如此凑合了。
以他金尊玉贵,没吵着要睡大床,还能忍受此等恶劣条件,也确实算得上是品格高贵,这一点上我还是感激他的。
我们来的时候,过金村已经荒了,不好意思占人家的床,就在柴房里凑合了一宿。待天亮了,就发现这村只是人走空了,屋舍田亩还齐整,不像是被洗劫一空。
天高云淡,道旁黄草凄凄,我追上去与他并肩:“这村子都逃光了,也不知传没传到县里,按大唐律,里正、州县官都得担大罪吧?”
李伊一脸事不关己地嗯了声。
他们李家人就是这天下的主人,少一个村子、一二十户人口,于他们而言,可能就和少根头发一样不痛不痒。我不由悲从中来:“他们一定是听说残兵流窜才举村出逃,这得是多大的恐惧,才能狠下心舍弃这片世代生活的土地。”
他看也不看我,说道:“至少走了他们还能活。”
我感到悲哀更甚:“这就是信仰和现实的斗争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人们往往会选择放下信仰,就如你所说,至少这样还能活。”
“这样难道不好?”他紧了紧马绳,“人生出信仰不就是为了更好地活么?只有活着才有心思讲求这些,人死了,一切就归零了。”
我有点好奇,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侧过头盯着他,直到他也看我,莫名其妙地问:“怎么?”
我道:“所以你执着于招魂葬,是和你的信仰有关吗?”
他右边眉毛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去,我们又各自沉默着往前继续走了一段路,直到街面上开始零星出现一些人影。
我们路过一家久违的街头小摊,买馎饦的老翁招呼我们赏脸买一碗,李伊牵着马走过摊棚停了下来,我几乎以为他真的要去买馎饦,他却突然指着我身后。
我背后一阵发凉:“什么?”
刚刚还在讨论招魂葬和信仰的关系,他这时候突然面无表情地做这个动作,是想暗示我什么?
他只是手指着那个方向却不说话,我一时间被他架住,不敢回头,只能低声催促道:“到底是什么啊?”
他的目光这时也看向我身后,平静地说道:“成衣铺。”
极度恐惧过后是一股极度沸腾的血液涌上头顶,我听到袖子下自己咯咯作响的拳头,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在此时此地动武,不然很容易惊吓到这些好不容易劫后余生的平头百姓。
我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用力一甩袖子,转身进了铺子。
铺子前间柜台上摆满了各色材质的布料,但却没有人坐镇,我们沿着几面墙慢慢踱着,墙上挂着一些漂亮的衣裙。
我很少穿常服,除了像上次紫安楼事件,我几乎没有场合可以穿,因此这些衣服在我眼里都有种难以描述的美丽。
柜台旁的帘子忽然一挑,掌柜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件叠码整齐的深色衣服,看见我们,连忙把衣服放到一旁的架子上:“两位客官,可是需要购置新衣?”
他没有称呼我为道长,而是客官,我猜大约是我身上这件道袍已经脏污得看不出原型。
“是。”我点点头,“您这有素色、霜色的襦裙帔子吗?”
他很自然地问我:“是要丧衣么?”
“呃,”我想了想,道,“也差不多吧。”我不能穿得太花哨,道袍和丧衣区别不大,反正都是白色。
他立刻为我量体,根据合适的尺寸改了件纯白缟服。我换完衣裳出来,对面正好是一面宽大的铜镜,我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李伊也走过来看我。我一直挺喜欢素净颜色,虽然没什么装点,但胜在清雅。
我对这件衣裳很满意,利落付了铜钱,掌柜忽然望着李伊道:“郎君不来一套吗?”
李伊抱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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