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高承翊就将银钱分了下去,孔详拿到钱后心彻底凉了,问他:“你发的誓还算话吗?”
高承翊眼神黯淡。
孔详看出了他的痛苦,便再无话了。
他们在晏江上又停留了三日,直到援兵反攻。唐若要带着船队走,他们跟着北上,经运河渡泯江,去靖江省的越州。
夜里船医来给高承翊看伤,他让弟弟出去等着,不让高濯衡看见他的伤口。还逞强说伤口很小,是在跑马时不小心被林子里的树枝划伤的。
可船医进了船舱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背心都汗湿了,高濯衡立马跑进去,抬眼就是大哥发白的脸,床边的水桶和水盆里全是血水。
高承翊连忙下床忍着疼将水端出去倒了,夏辛跛着脚也去拎水桶,高承翊拦住他:“水桶沉,你腿上的伤严重些,能歇就多歇会儿,下船后去冀州还远呢。”
高承翊这边倒了水盆里的水,再回船舱里要去拎水桶,转身就见高濯衡拎着水桶费力的往他这边走,夏辛跟在后头,急得眉头紧锁:“爷,我来吧。”
“不用!”小孩儿还倔得很,“我也行的,咱俩一边儿大,你能做的,我也可以。”他比夏辛还长了五个月呢。
高承翊小跑过去接了水桶,他才肯松手。夜里三人挤在小小的船舱里,高承翊将弟弟抱在身上,让他趴着睡,给他当床垫,又将夏辛也揽进怀里,让他枕在自己肩上。
船舱的小床就是片硬木板,可大哥身上软乎暖和。
夜里夏辛被腿伤疼醒,右腿膝盖以下的地方全是麻的,几乎没有知觉,可伤口那块却钻心的疼。高承翊睡着了,他不敢有大动作,也疼得没有多余的力气动弹。
船舱里只有最上方窗户上透下的月光,他睁着略淡的琥珀色眸子,眉头紧锁在一起。
突然有手抚上了他的眉,是高濯衡。
高濯衡趴睡在高承翊身上,脑袋全靠在大哥胸口,听着那沉重有力的心跳,能让他安下心。他侧着脸,那是和靠在高承翊肩膀上的夏辛鼻尖相对的距离。
“睡不着吗?怎么出这么多汗?”
夏辛微微点头,他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腕处的红绳:“我想我娘了。”
高濯衡牵住夏辛的手,并与他前额相抵:“我也是…”
那温温的脑门儿贴上来,夏辛就忍不住的想哭,他眼中泪水决堤而出,下巴止不住的颤抖,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默默地流泪,他怕吵醒高承翊和船仓里其他的人。
这里不止他一个人死了亲人,不能因为他一个惹得所有人伤心,现在能安稳的睡上一觉,都是极不容易的事。
可他娘死的惨,夫人也去的仓促,两个活生生的人,都在他眼前咽的气儿,他如今一闭上眼睛,就是两人临死前的场景,那矮个儿畜生,还有那绑着木刺的大石块,一遍一遍在他眼前晃过,分明是他能再快一些,就能避免的悲剧,可他一个都救不了,拉不住。
他悔得要命,疼得要命。
高濯衡凑去亲了亲夏辛的脸蛋儿,以前夏辛不高兴的时候,他都这样去哄的。
可这会儿唇贴上去,夏辛哭得更凶了。
高濯衡只好用手去接他的眼泪。
夏辛便两手都抓着高濯衡的那只手腕。
高濯衡用另一只手掏出怀里的金锁,和夏辛手上的红绳一样,这是赵蓉留给她的遗物:“我想娘亲时就拿它出来看看。等咱们坐船去了冀州就好了。有软和的褥子,热腾腾的饭食,更好的药,你和哥就不用忍着疼了。”
夏辛问:“咱们还能再回家吗?”
高濯衡沉默了,良久他歪着身子从高承翊身上滑了下去,挤进了高承翊和夏辛中间,张开臂膀将夏辛抱进了怀里,他温柔的抚摸着夏辛的背,一下又一下。他以前撒娇哭闹时,高承翊就是这样抱着哄他的。
“好夏辛,你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回家。”
夏辛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高濯衡的耳边响起:“那岂不是要很久很久。”
“傻瓜,你二爷我一转眼就长大了。”他拍着夏辛的背,“很快很快的,长得很高,一直护着你。”
到了樾州后,便看到江岸港口处滞留的大量晏江灾民,都是逃难来此的。
官府每日发粥一碗,馒头两个。越州许多商贾大户,以及本地官宦家,在港口处都另设有粥棚,以目前来看,灾民们还没到饿死的地步。
故而虽有灾民不断流入,但情况不算太糟糕,大家都为捡回条命而庆幸。所有人都在讨论兵部调兵南下,太子御驾亲征的事,据说太子率兵日夜兼程,昨夜已经到了抚州城外的军营里。
他们都对反攻之事充满希望,毕竟水寇可以一日之内攻占抚州城,那我们的军队,当然也可以一日之内把他们赶走。
包括越州的百姓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并未排挤灾民,而是积极响应朝廷,一些乡绅大户会将空余的屋舍,低价让给灾民避难。
高承翊抱着弟弟下船,他额上的伤还包着白布,高濯衡抱着他的肩膀道:“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这儿人太多了。”他怕人群把他和弟弟冲散,“等人少些,哥哥再放你下去。”
高濯衡道:“我怕哥抱着我,背上疼。”
夏辛亦步亦趋的跟在他们后边,仍是跛着脚的,高濯衡看着他走路的样子,难免忧心。
待走到稍宽的地方,他才放心将弟弟放下来,俩孩子就手拉着手坐去一边,等高承翊再去船上把马牵下来。
孔祥他们都换了普通的麻衣,混进了灾民里。
至于刀剑兵器那些,问唐若讨了两个破木箱,装在旧马车上,由宋遥偷的那匹马拉着下了船。
众人看此地灾民这么多,便也打算先在此停留,静待反攻结果。他们手上有高承翊给的钱,男人们还可以去找短工挣点口粮。
高承翊想带夏辛去医馆治腿,他们没遇上过这种事儿,到了城门外被拦住了才知道,战时非晏江户籍不得入城,让他们在城外的安置点好好待着,等衙门出处置的公文。
高承翊偷偷给守门士兵塞了银子,一直等到快天黑,才被叫去一边,让他明早天刚亮,城门重开时再来。
高承翊心中不安,十分狐疑的看着那人,那人便道之前的银子是定金,待明早还要再交上多一倍的钱,才能放他入城。
事已至此,若明早不来,刚刚给的银子就白花了,明早来了,又要多花一倍的钱。
高承翊看了看不远处坐着的两个孩子,无法只好点头。
好在城门口有人摆摊儿卖些吃食,高承翊给孩子们买了烧肉,待吃饱后抱他们上了马,三人才就着夜色回去。
张廷皓他们凑钱租了个庄户人家的小院儿,一间屋子铺上干稻草,能躺四十来号人,小院儿里几间屋子都被他们躺满了,赵蓉带出来的女人和孩子们给安排了单独的一间住着,没让她们平摊租子。
孔祥他们见高承翊回来了,就去问城中如何。
高承翊说了情况,并让孔祥他们帮忙照看两个孩子,他明早再去一回,看能不能将大夫带出来。
夜里邵一苇来帮他们两人换药,唐若的船走了,但留给她不少药品,高承翊背上的伤红肿退了大半,伤口处有新鲜出血,没有异味,正在逐渐愈合,除去血痂后重新包扎即可。
可夏辛的腿,却很难办了。
邵一苇在孩子的嚎叫声中,强制的将夏辛的小腿伤口冲洗干净,她在船上时就想这么干了,可孩子一点儿不配合。
今日她做足了准备,那水是她提前烧开放凉的,还掺了很少的盐。盐多了会灼痛伤处,但恰到好处的淡盐水,反而能舒缓疼痛。
夏辛腿肚子的伤处一圈全发白了,肉烂乎乎的,扒开后能看见骨头。灾民中也有大夫,邵一苇看着难办,就出去请了他们来。
五个老先生,捋着胡子看了一圈儿。夏辛刚刚洗伤口时疼过了劲儿,现在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趴在稻草上,小脸白丝丝的。
那几人连连摇头,甚至说:“若还能吃得下东西,就多吃些吧。”
人是邵一苇请来的,也是她掀了稻草把人赶出去的。
她平时不爱说话,总和她母亲粘在一起,不爱管闲事儿,有人招呼她,她总是礼貌的轻笑点头,却不料骨子里是个有气性儿的。
“瞎说什么?吃什么吃!出去!滚出去!滚!”
就那么一个小洞,何至于此?
高濯衡也是这么想的,他捂着夏辛的耳朵:“没事的没事的,不是那样儿的!”
高濯衡一时间被恐惧笼罩了,这恐惧名为——夏辛或许会永远的离开他。
邵一苇关上门,一屋子老爷们儿都瞧着她,她脸被气红了,眼睛也是红的,却斩钉截跌的说:“有的治!能治的。”
孩子才多大啊,怎么能说没法治就没法治了呢。
夏辛趴着,脸都贴在高濯衡的腿上,邵一苇把他的脸掰过来,小孩儿脸上全是眼泪。他模糊的视线里,是小姑娘倔强的脸:“我跟你说能治就是能治!”
夏辛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邵一苇转身出门,叫走了高承翊,高承翊立马跟了上去。
他们走远了些,邵一苇才说:“我有一个药方,但是不全,不过…我加了几味药,按道理…是可行的,却从没真的试过。”
高承翊问:“一点把握都没有吗?”
邵一苇道:“伤口处的肉都烂了,我要用刀将腐肉全部剜走,甚至是刮骨祛毒,之后在敷上按方子磨出的药粉,若他能挺过去,逐渐长出新肉,就能活下去。”
听着都疼,成年人都吃不了的苦,何况他一个才十岁的孩子。
“这孩子之前有哮症,会有影响吗?”
“那已经是其次了,当下保住命才最为关键。”邵一苇道,“若不尽早剜去腐肉,脓毒散至全身,他必死无疑。”
邵一苇放下药箱,拿出笔墨,高承翊提油灯给她照明,她写下药方:“此方名为祛毒百灵散,有祛脓、止血之效。”接着又写了一方,“此方名为生肌散,脓毒拔除后,以此药粉敷上,能生肌止痛。这本可以之后再买,可…我担心此后进城买药会更难。”
高承翊在军中也见过些止血药方,那祛毒百灵散其中所需几味药,皆价格不菲。
“你的钱够吗?”邵一苇问。
高承翊点头。
她又道:“那…我还有…”
高承翊有些受不了她说话大喘气儿了:“直说吧。”
“越州离海港近,我想是能买到的。”女子总是容易被人拒绝,所以很多事喜欢拐着弯儿试探。邵一苇也知道自己有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阿芙蓉,就是罂/粟果。我…怕他疼死过去。”
是海禁品之一,高承翊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叹出后点了点头。
邵一苇走前仍在纠结,说实在没有那也没办法,可以买乌头、天仙子来代替。乌头那东西太毒了,万一控制不好用量,人可不一定能醒过来。
但阿芙蓉不同,无论是饮用,还是外敷,都不会致命,且人还能保持清醒,但那东西,常用会上瘾,所以海禁一直管制着,每家医馆拿去多少,用到了谁身上,都必须有记录。
寻常时候那东西是不太贵的,但如今情形,进城没有户籍都需要贿赂守门的,医馆想来不会卖阿芙蓉给他,海港的黑市上肯定能买到,但价格可就不知道要翻多少倍了。
且他一个外地人,触及到那种地方,总归有风险。
高承翊再回屋时,两个孩子睡在屋子的最角落,一旁的宋遥正帮忙照看着,夏辛的脸色很不好看,之前是苍白,现在竟有些发黑了。
“怎么说的?”宋遥问。
夏辛也半睁开眼睛来看。
他一只手握在高濯衡手上,高承翊就牵起他另一只手:“夏辛是男子汉大丈夫对不对?”
夏辛点头:“当然是了,我…比刚刚好多了。”这会儿伤口不是特别疼了,“就是觉得有些冷。”
军中常有受伤的将士,刀伤,断了手脚,都不一定会死,可一旦开始发冷了,基本上撑不过七天。
“冷?”宋遥是新兵不知道那些,他摸着夏辛的头,“你这是发烧了。”
孔详和士兵们听见,都凑过来看,用那种看一眼少一眼的神情,惋惜着这个孩子。
“干嘛呢你们?”宋遥翻白眼,“让让,我去打盆冷水来,给他拧个毛巾降降温。”
高承翊咳嗽了一声:“回去睡吧,别围着了。”
他留了一根蜡烛,好夜里给夏辛换毛巾。
夏辛还在等着听他说话,高濯衡也是。
高承翊看大伙儿几乎都躺下了,便从怀里把药方拿出来,小声讲给夏辛听,什么生肌,什么祛毒的。
听到了要拿刀子把腐肉全切了,夏辛吓得把高濯衡的手攥老紧了,心道怪不得刚刚问他是不是男子汉。
是男子汉也受不了活生生的把肉切了啊
他忍不住呜呜的哭,高濯衡听着很难受,也抱着他掉眼泪。
高承翊给小孩捞起来,抱到了自己身上:“夫人的遗言,我都没有听到。”
夏辛低声抽泣着:“夫人说这世上,能信的只有大少爷和二爷。”
高承翊没办法说出流血不流泪这样的话,夏辛六岁来他家,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养个小猫小狗都会于心不忍,何况是个孩子。
“别叫什么少爷了,”高承翊道,“跟衡儿一样,叫我哥吧。”
“那…怎么行…”
高承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叫声儿我听听。”
夏辛惨白的脸上浮了点红晕,还会害羞。
“那…不行的。”
高承翊不再多逼迫他,他看着夏辛的脸郑重道:“有大哥在就都别怕。”
他耐心解释道:“西洋有种药,叫阿芙蓉,是能止疼的。”
夏辛知道那东西,小柳河有些青楼里会单独隔出茶室,供客人们抽芙蓉膏,阿娘从不让他靠近,那东西会上瘾,抽过一次,这辈子都离不开。
高承翊看他的表情,便问:“你知道?”
夏辛道:“那是大烟?”
高承翊点头:“但不算全是,你只用这一次,且用量很少,不会上瘾。”
夏辛问:“能买到吗?”
高承翊道:“我明早牵马进城,越州离港口近,肯定能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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