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载秋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怕手表被人抢。”
周敛笑:“那就戴着。”
“太贵了。”何载秋在被子里摸着冰凉的表带,“摔一下我要心疼死,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以后我们两个变成穷光蛋了,再把表拿出来。”
“好。”
何载秋客厅吊顶灯的横杠是悬空的,留了一条缝隙,缝隙里的空间算是何载秋的秘密基地。
她把手表装进首饰盒,指挥周敛踩在凳子上把盒子放进去。
“塞不下。”
周敛尝试把盒子往里放,被挤出来了。
“里面东西太多了。”
何载秋想也不想:“你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把手表放进去。”
周敛看不见缝里装了多少东西,只能一点点扯,摸了满手的灰,终于腾出位置把手表放进去。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把拿出来的东西递给何载秋。
“小心点。”
何载秋扶着他的胳膊,眼睛盯着他手上的东西,高兴地接过。
“我来看看里面都是什么。”
时间太久,何载秋也不记得她曾往里面放过什么。
她记性不好,爱把东西随手放,等到想要找的时候就找不到了。干脆在吊顶的缝里塞了个纸袋,后来碰到什么觉得很重要的东西,就往里面放。
白色的纸袋被岁月染成米黄色,外面一层灰,何载秋一股脑把袋子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都有。
二十几年前的塑料戒指糖,小学的粉色星星串珠手链,一枚乾隆时期的铜钱,两个蝴蝶钻石发夹,火车票票根,飞机票票根,还有一些照片等。
“这个我记得。”何载秋坐在地毯,把戒指糖戴在食指,“上幼儿园第一天我不肯去,妈妈给我买了这个戒指,说我是公主,公主都要上幼儿园,我就同意了。”
周敛靠着她坐下,指着钻石发夹问:“这个呢?”
发夹上的水钻一颗都没掉,何载秋用睡衣袖子把上面的灰擦掉,夹在自己刘海上。
“这是我和爸爸妈妈第一次去游乐园的时候,爸爸给我买的。好贵的,要两百块。我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出门还遇到了一只尾巴很亮的灰喜鹊,妈妈说这是出门遇喜,是好事,那天我确实很幸运,还被抽中了幸运观众游花车。”
“看。”何载秋拿起一张拍立得,“这是那天我和爸爸妈妈拍的照片。”
小小的相片里,穿绿色碎花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的小女孩拿着一个大棉花糖,在爸爸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妈妈半搂着爸爸的肩膀,对着镜头比耶。
何载秋的手指停留在女人的脸颊。
“那时候我三岁,爸爸妈妈二十五岁。”她有些失神,“时间过得好快,我现在也长到了和爸爸妈妈一样大的年纪了。”
每张拍立得都在底下的白框按照时间顺序写了编号,背景都是在同一个游乐场的同一个位置。
不同照片里的爸爸妈妈变化不大,只有小女孩慢慢长成了大女孩。
何载秋抽出用黑色记号笔在右下角写着17的照片。
照片里,何载秋已经和妈妈一样高,骄傲地搂着爸爸妈妈的肩膀,戴着一个金框复古墨镜,很得意很自豪的模样。
“那天是我十九岁生日。”何载秋看着手中的照片,“那天我其实有点不开心,不想和他们去游乐园拍照,每年都去,我都玩厌了。那时候刚上大学,觉得自己是大人,不想再拍这种幼稚的照片,所以我把爸爸的墨镜抢了过来,挡住脸表示抗议。”
何载秋看完一张,就递给周敛一张。
周敛看得比何载秋还慢,他每一张都要看很久。拍立得的相纸小小一张,装不下太多了回忆和细节,他总想看得更仔细。
照片编号停在了17,陈旧的纸袋再也翻不出来多余的照片。
周敛捏着照片问:“后面的呢?”
“没有了。”何载秋说,“这就是全部。”
拍立得照片上落下一滴水,何载秋惊讶地仰头望向天花板。
雨下到家里来了吗?
可是等她低头看照片,又有一滴水落在她的指甲盖。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原来,不是雨下在她头顶,是她在哭。
“好奇怪。”何载秋用手捻过眼角,低头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我现在感觉很幸福,但却在流泪。”
何载秋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敢再翻看这些照片,她的记忆在爸妈出车祸那天起就开启保护模式,无意识地忘记了很多事。
包括吊顶上藏起来的拍立得照片。
爸妈出车祸的那天,是她的二十岁生日。她刚结束全球游轮旅行,先爸妈一步到游乐园里面的酒店入住,等待在外地出差的爸妈开车过来。
原本说好了中午十二点汇合,到了下午一点何载秋还没收到消息。她生气地坐在餐厅,往三人的家庭小群发消息,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来了,再也没有下次。
最后一句还没发出,先收到了交警的电话。
大货车在高速上失控倒翻造成连环车祸,两人现场死亡,三人抢救无效死亡,十余人受伤。
何载秋恍惚地站起来,周围来往人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幻影,她觉得自己好像立在一片沼泽之上,摇摇晃晃,忘记了走路的本能。
“我爸爸妈妈呢,伤得严重吗?”
“抱歉。”交警在电话那头低声说,“节哀。”
医院的太平间好冷,何载秋坐在冰冷的长椅,护士好心地给她倒了杯温水。
交警在她耳边说的话何载秋一句都没听清。她看着长长的走廊尽头,看着蓝色的白炽灯在大理石板上的倒影,耳边的哭声高一道低一道,每个赶来的亲人脸上,都是类似的煎熬而绝望的痛苦。
何载秋很羡慕病房里放声大哭的人,她哭不出来。
因为性格的缘故,她的眼泪都很小声,她的悲伤也很平静。她流过的泪无声无息,在脸上滑过又消失,风一吹,就干了。
爸爸妈妈的葬礼上,叔叔家最小的儿子哭得都要比她情深意切。奶奶指着跪在最中央的她,说一切都是她害的,是爸妈对她的骄纵害得他们丢了命,要不是陪她过生日,他们就不会死。
葬礼后,何载秋把照片藏起来。
她欺骗自己,藏起来就看不到,看不到就不会伤心。
“曾经我也怪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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