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下午六点。
穆昭远穿过充满烟火气的小巷,拐过拐角,却陡然迎上一个面色阴郁的人。
来人眼睛微眯,目光从下而上审视着穆昭远,再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穆昭远。”他唇瓣张合,准确无误地叫出穆昭远的名字,下颌紧绷。
是程庭烨。
“您有事吗?”穆昭远特地加重了第一个字,嘲讽意味拉满。
一身西装,看着人模狗样,良心早就不知道被什么吃了。
“姜瑾桃的眼光还真是越来越差了。”程庭烨眼神冰冷,轻蔑之意尽显,“你也有点手段,能让她那么拜金的人和你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一起。”
“我不知道程先生是怎么在出轨后自然而然地说出这番话。”穆昭远估计着时间,并不想跟他多费口舌。
雪片下落,在两人头顶积了一层。
程庭烨敛去眼底的锋芒,语气平常地问了句:“姜瑾桃她住院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句话显然没什么威慑力,程庭烨勾起笑,悠悠道:“那就是了。”
自知说不过他,穆昭远转身要走,却被身后人一句犀利的话牵住脚步:
“你知道她为了等你,病成什么样吗?”
“什……”
“她被人从雪山救回来时,半条命都快没了。”程庭烨不紧不慢地绕到他身前,直直地盯着他,“你这么愚蠢、单纯、莽撞,我真的想知道她看上你什么了?”
穆昭远眼眸微颤:“跟你没有关系。”
“你伤害到她了,那就跟我有关系!”程庭烨咬牙,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你挑唆她离开我,想过你会让她一无所有吗?你把她欺骗够了再跑掉,想过你会让她困住吗?”
穆昭远心口钝痛,却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低头:“那你呢?你们吵过架了,你知道她不乐意你用那种方式拉资源,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不是吗?”
“那是她目光短浅,不顾大局。”
“那你在她车祸后一个人把她抛在医院,明知她父母的事情你还要在那天去找苏绮月!”
程庭烨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防备:“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穆昭远面色冰冷,往前逼近,低头盯着程庭烨,像盯住猎物,“我要是知道你会暴露我的秘密,我早该在马场让你和苏绮月一起去死!”
“是你惊了马!”
“是啊。”穆昭远抬眉,望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玩味,捕捉到程庭烨面上的戒惧,忽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在他耳畔低语:“也是我……帮着她拿到证据,让苏家倒台。”
“你——”
一句话彻底激怒程庭烨,他猝然扬起拳头,直直地冲着穆昭远鼻梁打去。
穆昭远后退半步偏头要躲,却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还未等疼痛传来,他大手攥住程庭烨的衣领,将他狠狠往墙上一掼。
“砰——”
扬拳回敬。
程庭烨痛得闷哼一声,只忙着躲他的拳头,不过几下便落了下风。
穆昭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冷漠:“你要是再敢找她,我就敢让另一场意外降临在你头上!”
他拂去拳头上的血珠,刚要走,就听见程庭烨冷笑出声。
笑声在巷道回荡,他笑得疯狂偏执。
“你跟我有区别吗?”
“我不会像你一样做对不起她的事!”
“你没做吗?”
一句话,让穆昭远如遭封冻。
一瞬的怔愣,被程庭烨抓住破绽,他笑着重复,话中带着利刃:“你没做吗?你做的,不比我少吧?你欺骗她的次数,也不比我少吧。”
“我不过只是让她找不到工作,乖乖来我公司里受我监视,不过只是想方设法让她待在家中不去扩展实力,不过只是砸碎了她对我们忠贞爱情的幻想,你呢?”
穆昭远被他的无耻程度震惊:“你怎么好意思为自己开脱?”
“你偷走她的记忆,破坏一段稳定的联姻关系,破坏她和家人的关系,害她失去前半生的所有财产。是,她自由了,一无所有也叫自由。”程庭烨话语讽刺,“你真认为她这么拜金,能跟你过一辈子?”
巷道一静。
穆昭远明白,自己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那些曾幻想过的充足的底气,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前半生利用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现在想要单纯了?你不过就是她的一只宠物,被她藏起来,喜欢了就摸一下,不喜欢了就推开。她记得你什么?你们之间有什么共同话题?”程庭烨语气加重,话语中的质疑与否定越来越明显,“你还企图用感情拴住她,让她待在这个二三线城市,职业发展受限,她的事业也被你毁在手里。”
程庭烨抬手,攥住穆昭远的衣领,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保温盒,冷笑:“你根本不懂,断掉一个人所有退路换来的爱,根本不叫爱。你在用一个感情的陷阱,彻底困住她。”
//
思绪回到当下,穆昭远说完,抿唇望着眼前的姜瑾桃。
“理想?”姜瑾桃轻笑一声,眼神一寸一寸冰冷,“你懂我的理想吗?”
穆昭远沉默。
“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决定?”
理智溃决,那些彻夜难眠的酸楚一瞬间翻涌上来。
真是一场梦啊。
“穆昭远,你承受不住你为什么要先对我说喜欢?”她声音颤抖,手指蜷紧,“为什么在明知我不清醒的情况下逃走,让我一个人为了当初那些合理的争辩后悔难过?”
“我说了我不后悔,我说了我不是头脑一热要答应你的喜欢!”姜瑾桃咬住唇瓣,克制住声音中的哭腔,“我给你机会了,我给你了,是你要找上来,是你亲口告诉我你还活着,我们有在一起的可能……”
“我是想和你在一起的。”他声音颤抖着,眼睛灼亮,“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喜欢你,我从来没有停止幻想和你在一起的生活。”
房间一静。
穆昭远单膝跪在床边,自下而上的仰望着她:“我也不怕别人怎么说,我也是被叫野孩子长大的。世界对我的嫌弃可以再多一些。但是……”
“但是我没有想到你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你也明知是我对不起你,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生病?”
手被人小心握住,姜瑾桃心里酸涩难过到说不出话。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睡觉?为什么要看见别人就想起我?为什么专门留出空房间摆我的画?”穆昭远的指腹小心地摩挲着她的指头,既眷恋又心疼,“你那么讨厌程庭烨,觉得他伤害了你。那我跟他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无法对你好,给你带来的是痛苦更多而不是幸福更多……”穆昭远手上的力道加重,“那我为什么要去接近一个我喜欢的人?”
姜瑾桃望着那双痛苦的眼睛,那双敏感又脆弱的眼睛,缓慢而郑重地开口:“因为我相信,长远来看,我和你在一起会幸福。”
你能接住我下坠的灵魂,放下我对平凡的抵触,奉上一颗至诚的心灵,满足我对专一的苛求。
甚至诱引我,痴迷于你的气息与温度。
“纯粹的幸福是不存在的,穆昭远。”她与他十指相扣,“幸福和痛苦总是相伴的。”
“你不在的日子,我确实很痛苦。但这并不妨碍,和你在一起的半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
蹲在床头的穆昭远,长久的注视着她。
时间流逝,晨光乍现。
他的唇瓣,虔诚的吻上她的手背。
//
两天后。
“我说你啊,你好端端的还摆起家长的架子了。”安瑶坐在床边,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姜瑾桃责备,“你把小穆赶走做什么?”
“他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凭什么不能把他推开?”姜瑾桃表情执拗,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外卖盒。
安瑶不语,只一味地摇头叹气。
“你到底站哪一边的?”姜瑾桃蹙眉,对她控诉,“你知不知道他当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好了好了。”安瑶拍拍她的手背,妥协道,“行了,你不想要他那就换一个。我认识的人多,给你介绍几个。”
姜瑾桃筷子一顿,很别扭地说:“我没说要找。”
“啧!”安瑶嗔她,“你不是说要分手吗?”
“我……”姜瑾桃咬唇,心说自己也就是口嗨一下。
那天,穆昭远突如其来地要和她终止关系,姜瑾桃被他弄得身心俱疲。尽管最后穆昭远什么都招了什么都解释了,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盯着床边委屈巴巴又真情实意的穆昭远,姜瑾桃心软了好几次,嘴上却还是没松口。
甚至将话说得重。
她冷漠地抽回那只方才被穆昭远吻过的手,一字一顿道:“可我为什么总要原谅你?”
“我……”
她眉头拧紧:“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不喜欢程庭烨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因为他的话来破坏我们的感情?”
“对不起。”穆昭远缩回手,眼睫低垂。
一个自私的念头在姜瑾桃心头冒起,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别过头去,胸口隐痛。
方才踩空般的失落和不安,让她心有余悸。
她捂住胸口咳嗽两声,又不着痕迹地推开穆昭远想要伸过来的手。
“换位思考一下,行吗?”她抿紧唇,语气中带着些不耐烦,“你能不要什么都不解释就要跟我闹分手吗?”
“我没……”
“我听着就是这样!”姜瑾桃不容他争辩,“你哪一次不是这样?”
那种深埋在心底的怨恨、委屈和恼怒在争执中无限放大。无数次深夜复盘那场离别,姜瑾桃都无法为他开脱,无法冲刷掉对他的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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