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里,应该......”
导师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清猗。
沈清猗赶忙按掉不断震动的手机,躬身道歉,“不好意思,老师,我.....”
导师摆摆手,道“没事,继续”
“这里.......”
“嗡嗡嗡......”
未尽的话又断了,导师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接吧,万一有急事。”
沈清猗点了点头,摸出手机,屏幕上“爸”这个字她已经看了快三十秒,却怎么都没有勇气按下接听键
导师看着沈清猗控制不住颤动的拇指,心往下沉了沉,“
我来。”她伸手,替沈清猗按下了接听键。
沈清猗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淼淼,请假回来一趟吧,你妈妈想你了。”
沈清猗的心咯噔一下,她抬眼看导师,眼眶已经红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导师全明白了,她拍了拍沈清猗的肩膀,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回去。”
“嗯,先挂了,你妈妈找我。”沈清猗父亲匆匆挂了电话,刻意压制的哽咽却还是泄露了几分,
挂断电话,导师上前轻轻拥住她,“回去吧,这篇文章我们回来再讨论。”
沈清猗回抱住她,无声点头,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干涩不已,“好,我很快回来。”
导师想说没关系,不用着急,可她知道这孩子想快,快就说明她母亲没事,为了宽慰她,导师把语调放得极轻“最好明天就回来,你的学弟学妹还等着你讲索福克勒斯呢”
“好。”
说着导师拍了拍她的背“去吧”
“嗯”沈清猗退出导师的怀抱,转身把桌上批改一半的稿子放进了包里。“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
“好,去吧,注意安全。”
“好”
“啪塔”门关上了。
导师脸上的笑容这才卸了下来,她盯着那扇门看了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孩子,一切都会过去的。”
好在沈清猗住的是单人间,这也就免去和舍友解释为什么临时请假。
回到宿舍,沈清猗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箱的最上面是那盒昨天刚买好的宫廷糕点,是她母亲向来喜欢的甜口精致糕点。
一路没有什么电话和消息再进来,沈清猗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了。
在安检口排队的时候,沈清猗接到了第二通电话。
那时她刚把身份证从包里拿出来,背包的拉链还没拉好。
手机在兜里震动个不停,也将她的心一下一下揪紧。
沈清猗深吸一口气,按了几次才按准了接听键“喂,爸?”
听着沈清猗明显颤抖的声音,沈清猗的父亲霎那间攥紧了手机,指尖发白,声音带着疲惫,不,或许是狼狈,“你.....”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到机场了吗?”
沈清猗握着拉杆箱的手浸出冷汗,掌心留下新鲜的月牙印,“我到了,四十分钟起飞。“
沈清猗的父亲隔着一小格玻璃窗望向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的妻子,眼眶猩红“嗯,路上小心。”
“不走的话,麻烦让一下”身后传来路人略显责备的声音。
沈清猗这才意识到前面已经没人了,她连忙侧身让出位置,微微低头道歉,“不好意思”说着她绕到了队伍的最后方,深呼吸几次才道“妈妈呢?我想跟妈妈说句话。”
电话那头的沈清猗父亲望着病床上的妻子,沉默了一瞬,艰涩道“你妈......你妈睡着了”
沈清猗顿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压住喉咙翻涌的痒意。
“嗯,那等妈妈醒来你告诉她,我很快就回来了,她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过了很久,父亲才吐出一个气音“嗯”
沈清猗再也克制不住,匆匆挂了电话,胡乱地擦了擦眼眶,深呼吸几次,才跟着人流继续前行。
“女士,女士?”
工作人员两声呼唤才将沈清猗从自己的思绪中唤回来,沈清猗道:“不好意思”说着将身份证递出去,按灭了手机屏幕,屏幕上正是沈清猗轻吻母亲侧脸的画面。
“妈,我有点想吃白粥了”
“哈哈哈,这还不简单,回家妈就给你做。”
沈清猗的前面是一对母女,再简单不过的对话,沈清猗此刻却感到了一阵冰寒自脚底升起,即将要将她冻住。
她想起昨天姑姑给她打电话。
姑姑在电话里说“淼淼,你妈妈今天吃了小半碗白粥呢,还吃了几口小菜,想来是恢复的不错,说不定不久就可以出院了。”
那时她正在备课,因为成绩优异,知识面广泛,所以刚刚研一的她就被老师安排去给低年级本科生讲课,那时她第一次去正式讲课,她很重视,几页PPT改了又改,索福克勒斯的作品读了又读,再加上担心母亲,她已经一连几天都处于神经紧张的状态。
姑姑的这通电话可谓是一场及时雨,浇散了她连日来的紧绷,久违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紧皱的眉头刹那松开,她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滑动着鼠标,“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下周周末就回去看她。”
被沈清猗的轻快语气感染,又看着大嫂小口小口吃着面包,姑姑也笑了起来,带着如释重负“好,你忙你的,这里有我们。”
说着说着,沈清猗灵光一闪,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手指在电脑上翻飞。“好,谢谢姑姑”
听到那头明显的键盘声,沈清猗的姑姑连忙道“你忙吧,不打扰你了,这边你不用操心,我们都在。”
沈清猗这边正忙着将刚刚的灵感落地,得到母亲好转的消息,也没那么着急了,于是道“好,谢谢姑姑,那我先挂了。”
“嗯,就是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她道“好,谢谢姑姑,我知道了。”
那时候她是真的满心欢喜,母亲好转,课件完成,一直卡壳的小说有了新的潮水般的灵感。
她想下周回去的时候要起个大早,赶上新出炉的,再多买几盒那家糕点,那是妈妈最喜欢的甜口,又精致的糕点,但是榕安总是买不到总店这种味道,无论哪种口味都有那么点寡淡,虽然沈清猗尝不出来。
只是后来沈清猗母亲生病,只能吃更加寡淡的病号餐,还总是吃少吐多。
沈清猗想,也许妈妈已经忘记了这家糕点的味道。希望这次医生在评估妈妈的身体状态后,得到可以尝几口的结论。
“砰”一声,箱子被放在传送带上。
“女士,请把电子产品等放到框里。”
“好”沈清猗应声,将东西一一拿出来,走到安检人员面前,伸开手臂。
“女士,鞋子也要脱一下,那边有座位。”
“好”
沈清猗走到一边,慢慢蹲下身解鞋带,这时才发现手指竟有点僵。
在她左手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一边脱鞋,一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很吵,吵得人心烦,“别说那没用的,最后期限......”
沈清猗皱了皱眉,其实她知道,不是对方吵,是她的心在吵,在烦躁。
安检完毕,走到登机口,沈清猗随意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机场广播不甚清晰的话语,沈清猗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是一团光怪陆离的光影,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她不信这一切是真实的,妈妈今年才四十七岁,因乳腺癌躺在病床上,从查出来到现在,不过一年零四个月。
在这一年里,沈清猗只回去过三次,每次最多只能待一周。第一次是去年十月黄金周,她妈妈刚做完手术,她飞回去在医院陪了一周。
第二次是在今年春节,是她妈妈化疗的第二个疗程。
幸运的是,化疗虽然让妈妈身形消瘦,却并没有让妈妈消瘦很多,妈妈依然是那么漂亮耀眼,还是能看出当年是校花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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