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辰时。
外账房的门是开的。锁挂在门环上,没有锁。她推门进去。四张桌子,三张空着。老赵那张桌上有一只茶碗,碗底一圈茶垢,干了,裂成几块。他十一月十四被二房调去库里点货,至今没回来。
胡敬之的桌子在她右手边第二张。桌上什么都没有,砚是干的,笔插在笔筒里,笔头朝下。
她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前。父亲的桌子。桌面上有一道刀痕,横着,三寸长。刀口吃进木头,边缘被摸得发亮。七年前,她每天擦这张桌子。她把袖子卷起来,擦了一遍。
擦到刀痕那儿,手停了一下,又擦过去。桌子有两个抽屉。左边那个,拉开。空的。里头只有一个印盒。印盒里三枚木印,字都是反的:外账房。外账房·采买。外账房·收。她把盒盖合上,揣进怀里。
右边那个抽屉,锁着。铜锁,绿了。她把手放在锁上,放了一会儿。没有动。这一日她做了三件事。把三张空桌擦干净。
她把六年的收发文簿按年码好,一年一摞,摞在墙边。摞到十六年那一摞,她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把父亲桌上那方砚洗了。砚池里有一层干墨,硬得像石头,她泡了半个时辰才化开。
然后她数纸。
外账房领纸,一刀一百张,编号从“外字一千零一”起。这一刀用到“外字一千零六十三。”剩三十七张。
她数了两遍。
三十七张。写坏了的不能撕,要留着,因为纸上有号。没有人来交账。一连六天,她每天早上辰时到,申时走。
没有人来交一笔账。
“专管往来”四个字,挂在门上。
屋里没有人。
十一月廿二,酉时。周嬷嬷来了。
“明日卯时,你去津门仓。”
“做什么。”
“府里的冬米入仓,要人核收。”
“为什么是我。”
“因为‘专管往来’。”周嬷嬷说,“往来的头一笔,是米。”
十一月廿三,卯时。天没有亮。周嬷嬷送来一张纸。对账凭。凭上写:
“今差裴府外账房,赴津门仓核收永熙十七年冬米三千二百石。到仓会同仓吏,验数签收。对账可验斗斛。”
末一句底下有一道朱笔。不是划,是圈。圈得很圆。
“主母准了。”周嬷嬷说。
“谢主母。”
“主母还有一句话。”
“……”
“出去三日,回来要报。”
“报什么。”
“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周嬷嬷说,“一个字不许漏。”
“是。”
“你的籍上注了字。”周嬷嬷说,“出入是主母的。”
“奴婢记住了。”
周嬷嬷把凭递给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氏。”
“在。”
“仓里不比府里。”她说,“府里有墙。仓里没有。”
车是旧的。车帘是蓝布的,边上磨出了毛,一根一根翘着,风一吹就颤。车夫姓什么她不知道。两个护院,一个坐在车辕上,一个跟在车后走。
胡敬之从二门出来。
他穿着那件旧直裰,袖口起了球。右手不缠布了,手背上那块圆疤露在外头,白得发亮。他上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辕。
“先生也去。”
“府里规矩。”他说,“核收要有旧人同往。”
“谁定的规矩。”
“你父亲。”
她没有说话。车动了。
“先生本来可以不去。”她说。
“我不去,”胡敬之说,“你一个人去,签的不是裴府的字,是他们让你签的字。”
街上有声音。卖炭的,磨刀的,挑水的。一个妇人在骂孩子,骂得很长,一句接一句。声音从帘子外头灌进来,一层一层。
她的手放在帘子上。
停了一会儿。放下了。她低头看凭。
“对账可验斗斛。”
这一句她读了三遍。凭的边角有骑缝印,红得发暗,印上是一半的字,另一半在存根上。她数了凭上的字,一共四十一个。四十一个字,给了她三日的出门,和一句“可验斗斛。”车走到城门内那条街,慢了。
“姑娘。”车夫在外头说,“前头堵了。”
她掀了帘子。街上都是人。担子、车子、驴。一个人扛着一捆竹竿,竹竿太长,横着走,把路堵了半边。街边有一家铺子,门脸很窄,门上挂一块木牌,一个字:纸。
“停一下。”
铺子里暗。柜台很高,柜台上摊着一叠纸,纸边卷起来。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正在裁纸,刀压着尺,一下一下。
他抬起头。
“姑娘要什么。”
她愣了一下。七年来,第一次有人问她“要什么。”
“纸。”她说。
“什么纸。”
“写字用的。”
“写字用的有几种。”老头说,“宣的,毛边的,竹纸。宣的贵。”
“要便宜的。”
“毛边。”老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刀,纸色发黄,“八十文。”
“有没有薄一点的。”
老头看了她一眼。
“薄的好写,不耐翻。”他说,“姑娘是要写,还是要留。”
她想了很久。
“要留。”
“那就毛边。”老头说,“毛边厚,存得住。薄的一翻就破,破了就没了。”
“八十文。”她说,“再要一块墨。”
“松烟二十。一百文。”
她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那个赏封。赏封是红的,上头一个“赏”字。她把赏封放在柜台上。老头拿起来,捏了捏,从柜下取出一杆小秤,一杆夹剪。
“姑娘这银,成色好。”他说,“一两,按七百二。”
“剪多少。”
“一百文,一钱四分。”
他把银子放进秤盘,称了,用夹剪剪下一角。
“咔”的一声,很轻。
银子分成两块。
“姑娘看看。”
他把剪下的那一角推过来。她拿起来。那一小块银,比她想的要小。一百文,就这么一点。一百张纸,一块墨,就是这一点。
“好。”她说。
老头把纸和墨用一张旧报纸包了,麻绳一系,系得很紧。
“姑娘拿好。”
她抱着那个纸包出门。纸包很沉。一百张纸,比她想的要沉。车出城门。城门洞很长。光一下子暗了,走了十几步,又亮起来。
她把帘子掀了一角。
外面是官道。路两边是枯草,草根底下有一点绿。城墙的墙根下长着一丛草,被人踩平了,又长起来,长得歪。
她看了很久。
车走了两个多时辰。巳时,津门仓到了。
土墙很高,墙头压着瓦。墙根下一道水沟,沟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门洞没有门扇,只有一个门框,门框上垂着铁链。门楣上刻着三个字,涂过朱,红掉了大半。
津门仓。
三十几个脚夫扛着麻袋,一趟一趟往里走。走的时候哼号子,一、二、三,落。白气从他们嘴里出来,像每个人都在冒烟。收米的场子在廒前,一片夯实的土地,地上有一层白霜,被踩成了泥。
护院留在门外。胡敬之跟到廒门口,站住了。
“先生不进去。”
“我在这儿等你。”
“为什么。”
“我进去,”他说,“他们就不说话了。”
仓厅里报凭。仓吏是个瘦子,四十上下,接过凭,看了一眼骑缝印,翻开一本簿子登记。
“裴府。”
“裴府。”
“三千二百石。”他念,“第三廒。”
胡敬之在门口站着没动。他听见“第三廒”三个字,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他的袖子。
“先生。”
“走吧。”他说。
第三廒的廒门开着。里面黑。走近了才看见米。米堆成一个大圆,用苇席围着,一圈一圈往上收,收成一个平顶。顶上插着一根木牌,写一个字:裴。
她伸手,插进去。
插到手腕。米是凉的。不是冬天那种凉,是从里头往外渗的凉。米是黏的。指缝里有东西往下漏,细的,是糠。
她抓了一把,攥紧。
松手。米在她手里成了一个团。没有散。她抬起头。廒顶的椽子是黑的。椽子上有一道一道水痕,从上往下,像有人拿湿布从上头擦过。
“这米含水重。”
仓丁笑。
“姑娘,仓里的米都这样。”
“都这样。”
“都这样。”他说,“今年的米都这样。去年的也这样。”
她回头看廒门口。胡敬之站在那儿,摇了摇头。她把手在衣襟上擦。擦了两下,擦不净。糠在她手上,细细一层,像一层灰。她把手里的米倒回堆里,倒得很干净。倒完,指缝里还剩着几粒。
“数怎么核。”她问。
胡敬之走进来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绳,一根短杆。这两样东西他带了三十年。量囤,量斛,量袋,都靠这两样。绳绕囤一圈,量了。杆立在席边,量了高。他量的时候,右手没有抖。
这只手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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