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夜。
灯芯结了花。灯花是黑的,一朵,长在火苗边上,把光吃掉一半。她趴在炕上,把灯挪到手边。门被敲了两下。不是府里人敲门的法子。府里人敲门,一长两短;这个人是两下,一样重。
“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厮侧身进来,手里托着一只木匣,匣上压着一包东西。
“二公子说,药先用。”
他把东西放在炕沿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匣子里的东西,二公子说,姑娘自己看。”
门关上。她先看药。纸包打开,是一包金疮药,褐色的粉末,闻着有冰片和血竭的味道。她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沾了一下。
苦,麻,是正经药。
没有别的。她把药包重新包好,放在枕边。然后才开匣。匣子是素的,没上漆,木头是新的,闻着有一点松木味。
匣里只有一张纸。
纸是硬的,比府里的账纸厚一倍。她抽出来,展开。官媒格式。
上头一行:“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中间两栏。左边“女”,右边“男。”女栏写着三个字:沈氏知砚。字是官媒写的,写得端正,笔画粗,一看就是常年写这个的。
男栏空着。
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编号:“永熙十七年婚姻第一千三百七十二号。”
纸的右下角有一枚半印,是官媒司的印。这不是玩笑。这东西拿到衙门,是可以立案的。她把纸放在膝上,坐着。灯花又爆了一下。火星落在纸角,她伸手按灭,指腹上留了一个黑点。
她收下这份东西,就等于承认,她需要一个人来救。这句话她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得很慢。然后她开始审这张纸。
不是审人,是审纸。
她先把纸对折,再展开,看折痕。折痕只有两道,横一道,竖一道。是官媒司存档时候的折法,叫作“十字折。”市面上做假的婚书,折痕是三道。三道是信笺的折法,图省事。
这一张是十字折。
她再看纸的边。纸边是毛的,不是裁的。官纸是刀裁的,裁口直,毛边少。这一张的边毛,是“揭”下来的。从一叠纸里揭下来的时候,底下那张会被带起一层纤维。官媒司的纸,一叠二百张,揭二百回。
她再看纸的右下角。半枚印。印是“官媒司”三个字的上半,字口深,朱色偏暗。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灯,从背面看。印的背面,有一点凸。印泥压在纸上,正面凹,背面就凸。
假印是盖上去的,印泥只在上头;真印是压上去的,纸被压得薄了一层,背面会凸。
这一枚,背面凸。是真的。她把纸放下。这张纸是真的。编号是“第一千三百七十二号。”官媒司一年登记婚书,多则两千,少则千余。一千三百七十二,是本年下半年的号。
那就是说:这一份,是今年下半年从官媒司领的。领的人是谁,官媒司有底。她坐着,算了一笔账。官媒司的婚书,一本十张,领一本要“保人一名、钱二百文。”
二百文。
他花钱领了一本。一本十张,用了这一张。剩下的九张在哪里?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的空白处。空白处有一个极淡的痕,是用指甲压的。压成一个方框,方框里压了一个字。
她凑近。
是“玖”。九。剩下的九张,他记着。她坐着,看了很久。这个人做事,比她想的细。细到在一张假的希望上,标了一个“九。”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婚书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先睡了一觉。伤处还在烧。她侧着身睡,把伤的那一边朝上。睡着之前她想:明天再想。夜里想出来的主意,天亮一看,多半是错的。
腊月初三,上午。她扶着墙走到裴珩书房外的廊下。走了三十几步,歇了三次。第二次歇的时候,她扶着廊柱,看见柱子上刻着一道很浅的痕,是小孩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裴”字。
跪着说话,谈不成。她必须站着。裴珩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看见她,他没有意外。
“伤。”
“不碍事。”
“七板。”
“七板。”
他点了一下头,把手里那卷东西放在栏杆上。
“你来问婚书。”
“是。”
“问。”
她把袖里的婚书取出来,展开,双手递过去。
“男家这一栏,为什么空着。”
他没有接。
“填谁是你的事。”
她抬头看他。
“填二公子,行不行。”
廊下有风。风把檐下的冰棱吹得响了一声,很轻。裴珩没有答。他把手里那枚旧铜钱抛了一次。铜钱抛起来,正对着太阳。钱孔里透出一点光,落在她鞋尖上。
他接住。手很稳,稳得像在接一件早就知道会落回来的东西。
“你连自己的籍都还没脱。”
她怔住。
“奴籍不配良民。”他说,“这纸填了谁,都是一张废纸。”
廊下静了很久。她站着,腰下的伤一跳一跳地疼。疼到后来,反倒把脑子疼清了。
“官媒的婚书,也压不住籍。”
“压不住。”
“那什么东西压得住。”
“放籍文书。”他说,“主家放,官府销。”
她把婚书收回来,折好,收回袖里。
“奴婢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明白这一张纸,不是给奴婢的。”她说,“是给奴婢看的。”
裴珩看着她。
“看什么。”
“看二公子能想到这一步。”她说,“也看二公子想到这一步之后,还是没填。”
他没有说话。
“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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