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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冬节

小说:

影账

作者:

旧砚新墨

分类:

穿越架空

十月十五,辰时。

都察院的人在二门外等了一个时辰,辰时才进来。车停在外头。日头刚上墙。进来三个人。两个吏员,一个主事。主事姓程,四十上下,个子不高。他进门先看墙,不看人。

墙上是架子,架子上是箱子,每只箱子上系一根竹签。他看了一会儿。

“都搬下来了?”

“搬下来了。”老赵说,“昨夜戌时前搬完的。”

“三十六根签。”

“是。”

程主事没有再问。他从袖里取出一本薄册,摊在门边那张空桌上。册子是新的,封面没有字。

“点。”

两个吏员一人一边,从第一格点起。

“壹。”

“贰。”

“叁。”

点得很慢。一个念号,一个在册上画一笔。她站在自己那张矮桌边,手垂在身侧。她的拇指压着食指的侧面。

点到第十七格。

“第十七格。”

吏员停了。

“这一格是一块木板。”

程主事走过来。他抬头看那块板子。

“签呢。”

“签在板子上。”吏员说。

程主事伸手,把签从绳扣上解下来,走到窗前。签上只有一个字。

“空。”

屋里没有人说话。

“谁写的。”

老赵没有说话。姓吴的书办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

“奴婢写的。”她说。

程主事转过身。他看她的时候,看的是她的手。

“你叫什么。”

“沈知砚。”

“哪三个字。”

“知道的知,砚台的砚。”

他把签放回桌上,拿起笔。笔是干的。他在砚台里蘸了两下,蘸得很实。他写:第十七格无箱。又写:签注“空。”又写:签为府中奴婢沈氏所书。

写完,他把笔搁下。

“签子上写着‘空’,账上写着有。”他说,“这两句哪一句是真的,我不问。”

“我只记下这两句不一样。”

沈知砚看着那本册子。册子上的字很小,一行一行,写得很齐。她的姓在那上头。

“这一格,空了多久。”程主事说。

“奴婢不知道。”

“你写‘空’的时候,知道不知道这一格是空的。”

“知道。”

“知道还写。”

“写了,验官就知道这一格是空的。”她说,“不写,验官数出来少一只,问的是先生。”

“写了,问的是你。”

“是。”

程主事看着她。

“你替他想得很周全。”

“先生教过奴婢写签。”

程主事没有笑。他低头,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笔。添的是一个逗号。他不改字,只断句。

“抽三册。”程主事说。

吏员从箱里抽。十五年的钱粮册,十六年的钱粮册,十七年的钱粮册。三册摊在桌上。程主事翻得很快。他不看数,他看页脚。翻到末尾,他提起笔,在册尾写了一个字。

“平。”

一笔到底,笔锋没有顿。写完,他把三册合上,推回去。

“第四册呢。”

“官中往来。”老赵说,“在这一排最里头。”

“不用了。”

沈知砚抬起头。程主事已经在收笔。第四册在最里头。封绳还系着,结打在箱鼻上,结上落着一层灰。

灰是整的。

从正月到十月,没有人解过那道绳。

“胡敬之。”程主事忽然说。

“先生病了。”裴敏从门口进来,鞋上沾着露水,“前日起就起不来床,风寒。”

“病了。”

“是。”

“病好了,让他到都察院走一趟。”程主事说,“这话我带回去,记在簿上。”

裴敏没有说话。程主事把验本合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手,把那根“空”字签从桌上拿起来,夹进验本里。

“这根签子我带回去。”

没有人问为什么。她也没有问。程主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的字不错。”他说。

然后他走了。两辆车在院子里掉头,车辙压过青石,声音很长。老赵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出了一口气。

“签了平字。”

“签了。”姓吴的书办说。

“三册。”老赵说,“三册就平了。”

沈知砚没有说话。她走到最里头那排箱子边,看第四册。封绳还系着。她伸手,把绳结上那层灰轻轻按了一下。

灰上留下一个指印。

她把手收回来。指印很浅,像不小心碰的。她没有抹。灰上的印子,抹了才显眼。

“沈姑娘。”老赵在身后说,“相爷的寿礼采买单,还没抄完。”

“先生的?”

“先生抄了一半。”老赵把一张单子推过来,“下月初五就要报上去。先生这个样子,报不上去,是我的事。”

单子是长条的,横着列,一项一行。第一栏是号,第二栏是名目,第三栏是数,第四栏是价。她坐下,磨墨,照着抄。

抄一行,念一个号。

“贰壹捌,官燕四斤,价三十二两。”

“贰壹玖,南酒二十坛,价十六两。”

“贰贰零,干菜四十斤,价十二两。”

“贰贰壹,宣纸十刀,价八两。”

“贰贰叁,徽墨二十锭,价六两。”

她停了一下。笔尖上的墨积了一点,她在砚边刮掉。

“贰贰肆,火腿四十只,价二十两。”

抄到最后,她的手慢下来。

“贰叁壹,沉香珠一颗,价八两。”

“贰叁贰,绸缎十二匹,价四十八两。”

她抄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然后回头数号。从贰壹捌到贰叁贰,十五个号。单子上十四项。她数了两遍。十四个号有东西。一个号是空的。

贰贰贰。

“这张单子,是谁拟的?”

“先生拟的。”老赵说,“相爷改过。”

“改在哪里。”

“最后一项。”

她低头。沉香珠那一项后头,有一行小字。

“补一颗。”

字很小,写在价的旁边。不是抄手写的。她认得这个字。验收单上见过。“验收正官”那一栏被擦掉的地方,底下露出来的就是这个笔锋。横画起笔重,收笔轻。

“珠子到府里了吗。”

“到了。”老赵说,“上月廿三到的,我亲手交进去的。”

“交给谁。”

“交给二老爷。”

沈知砚把单子抄完,吹干,压在账册底下。她记住了“贰贰贰”这个号。一个号空着,就是一笔东西被从纸上拿走了,数目还是十四项。

跳号不是漏写。

跳号是把东西拿掉,又不让数目变。

十月十六,夏婆子没有来。

十月十七,也没有来。第七日喝满了。药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一个人来交代。

她把最后一条帕子烧了。

灰拌进灶灰,倒在后院墙根。那条帕子上有一股酸甜味。药在帕子里沤了两日,沤出来的味道,和霉了的米一个味。她在墙根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记住了。

十月十九,午后。内院前厅廊下摆了三排礼盒,二十四只。红绳打的结不一样。各房婆子的手法不同,二房那个结打得比谁都紧。周嬷嬷把簿子摊在廊下的条案上。

“四栏。”她说,“房头,名目,数量,估价。估错了自己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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