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马上的人气喘吁吁,同样裹在一袭黑氅之中,看到傅书墨后,他略显憨厚的冲她点头,面上竟然并无她还活着的惊讶。
乃是然越。
蒋若手持虎符,高举头顶,大声说道:“众将士听令,立刻迎百姓进城。”
士兵们左右互看,无人动弹。
不过多久,再次有人纵马前来,左右让开,他驱马行至蒋若、然越二人之间,向着他们点了点头,傅书墨看着这位戎装的兵将,同已经死去的刘将军同一品阶,自他出现起,原本不动的兵士们开始窃窃私语很快又重新肃静,他凝目望着队伍,厉声喝道:“见虎符如见大都督,此乃王城来使,还不领命?”
众将士终于齐声应答:“是!”
王城来使?
蒋若翻身下马,抬步向她走来,傅书墨充满戒备的看着他,疲惫、倦怠终究还是侵袭而来,再也支撑不住,最后一眼是他摇晃的身形。
倒下之前,一双手稳稳将她接住。
室内静谧,沉香缭绕鼻尖,傅书墨睁开眼睛,阿缚正飘在她的头顶。
“醒了?”
“这是哪里?”
“大都督府。”
“范无忆呢?”
“无常爷早走了!”
“娘娘。”阿缚道:“你知道自己自己昏睡了多少时日吗?”
她摇了摇头,感觉身体中力量充沛。
“蒋若呢?”
“咦?”
她万分惊讶的发现,娘娘先问的是无常爷,而后才是蒋若。
“打仗呢,打了好几天了!”
“战局如何?”
“打赢了,北漠城收回也只是时间问题。”
没等她再发问,阿缚道:“百姓们也全部妥善安置了,昨日书生鬼飘去看了,虽然吃的差些,但终究有了安身之所,没有令娘娘的心血白费。”
而后又道:“这个然越,先前我们都觉得他不成,如此看来,不愧是国师,北雍故技重施,组织了大规模的鬼兵,但是他全部接招,没有一只鬼兵能够突破防守。”
“无常爷带走了那力士鬼兵,他看不到你就焦躁起来,看的出来他对你格外顺从,娘娘不如也同他结契吧,往后我、书生鬼、力士鬼,鞍前马后,所向披靡。”
“不要。”傅书墨很快的回答,她已然担不起任何一只鬼的前路,再也不想结契。
“有你们便足够,他既然已经死了,跟随范无忆回到冥界,便是最好的结果。”
这是身为鬼,既定的命数。
傍晚时分,蒋若来见,他风尘仆仆,战事胶着,想来是刚从前线赶回,便即刻来见她。
他掀袍要跪,傅书墨阻住了他。
她不再是太后,不需要这种礼数。
蒋若僵在原地,目光小心翼翼的落在她的身上:“你不问我吗?”
她摇头。
自见到他与然越同行,诸多前因后果,她心中早已如同明镜。此人借妖道之手,打入靖德太子内部,继而平定祸乱,其中凶险定然也是不可小觑,只经此一役圣眷渐浓,往后便是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蒋若见她平静无波,喉间多出几分难言的涩意:“那一夜事出仓促,那妖道的信任须臾之间便会失去,我来不及同你解释,你心里,可会怪我?”
“不怪。”
蒋若闻言,双手郑重捧出镇魂石,递到她的面前。
傅书墨接过,内里有澎湃的妖鬼之力,想是那妖道利用此法器收容的力量,无论蒋若使用了何种法子,必定没有叫靖德太子一党得逞。
傅书墨问道:“皇上,也知道了吗?”
他低下了头去,便是默认了。
他望着她,语气恳切:“娘娘,随我回王城吧。”
傅书墨抬眼:“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
蒋若立在原地,靖德太子之乱,再加上连日不休的边境战火,几番下来将他磋磨,眉眼间悄悄添了几分薄锐,他觉得掌心中有些汗意,在这种时刻,他心底的胆量也被边境凛冽的长夜催生出几分,他脱口而出:“的确是皇上的旨意,但我……”
他上前一步,眼中满含炽热的柔情:“我更想要你回去,留在我身边,这并非空口大话,让我照顾你吧,娘娘,我心悦你。”
边境的生死太过铭心刻骨,人命如草芥脆弱,他再也不愿继续隐忍等候,就在今夜,在此刻,他只求她能够明白这份心意。
带着少年剖白心意后的无措,安静等候她的答复,蒋若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傅书墨微微一怔,岁数这么大了这样一个少年,说心悦于她,没有悸动,却有温暖。
她笑道:“我很感激,你是第一个说心悦我的人,何况我现在一无所有,甚至连命都只剩下半条,你也很诚恳。”
她走到他跟前,轻声道:“我也喜欢你,我很早前就说过的,王城也是要回去的,若能得你庇护,有一处容身之所,不甚感激,但蒋若,你我之间,只能如此相处,无法更近一步。”
因她说也喜欢自己,蒋若脸上便开始燃起的欢喜,迅速消失了,但很快,他点头说好。
直至蒋若离开,她仍旧长久的无法平静心绪,其实,今夜以来,一直难从脑海中抹去的一幕,竟是边境之夜,她同范无忆唇齿相依。
那时,她意识回归,含混的问他:“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的,将妖鬼之力渡给你。”他说。
“一定要以这样的方式吗?”
“可以不必这样。”
内心深处泛上一种甜蜜的雀跃,在过去长久的日子里,她不懂得感情,却在此刻很盼望看到他,如此迫切的想念着他。
而她也几乎确定,他绝不可能对自己没有半点感觉。
此刻,她就要见到他!
傅书墨站起来,走去桌边,幽光冥灯之下是一沓联络的符咒。
她先拿起灯,然后燃烧了其中的一枚。
抬头后,便与这桌案之上一盏铜镜中的人打了个照面。
她恍然记起来那个夜晚。
傅演,赵烨以及那些士兵们,为了守护北漠奋勇而战,情势危急之间,她也拾起地上一把不知谁遗落的刀,火光映照之下,刀锋上她看到了自己狼狈万分的脸。
那一双眼睛令她觉得陌生却又熟悉至极。
此时此刻,她的心急跳数下,她直直的盯着铜镜,忽然难以站稳,曾经,在那无常殿中,她推不开的那些门,门后的那双麻木的眼睛同她此刻看到的——
一模一样。
白泽问道:“真的要去?”他有些兴奋的看着她:“真想看看无常爷得知你来看他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她也轻轻的微笑。
“你是半鬼,还是头一次来冥界,怕不能适应,结束后请立刻召唤我,我再送你回去。”
傅书墨点点头。
熟悉的岔路口,一面是范无忆的寝殿,另一面是无尽的黑暗,她没有犹豫半刻,向另外一边走去。
整片区域黑的可怕,可是那种自发而成的吸引力吸引着她向前。
未知的,恐惧的,但格外令人在意。
她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到了!
在那一整排房屋的外面,她将耳朵凑上去,听见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声音。
在说话,在哭泣……
这里面每一间赫然就是一出人生。
她轻轻的将手放上去,一推。
轻易的推开了。
那是一间奢华的大殿,床榻之上,坐着一名美艳女子,洁白的衣袍,淡漠的眉眼,高傲的神情。
她看着着地下跪着的少年,声音中带着刚刚醒来的慵懒。“听说你带了自己酿的酒,来斟一杯我喝。”
那少年的目光变得奇怪,但他跌跌撞撞的起身,去斟酒。
傅书墨走至跟前,他们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不多时候,她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
如此熟悉,乃是亲生经历。
她走出门去,继续向着第二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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