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花难渡苍白的脸,语气轻飘飘的。
“暴毙。”
让夜没有再理他。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深了,归棠村像是慢慢沉进水底,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远处不知谁家院里的水缸,偶尔传来一声很轻的滴答。
像水滴落下。
也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花难渡第二天是被鸡鸣声吵醒的。
第一声鸡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尖而亮,划破清晨灰白色的天光。紧接着,村里陆续有了动静。水声,脚步声,木门打开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都从窗外传进来。
花难渡睁开眼。
他躺在铁架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归棠村。
失序界。
招待所三楼。
他撑着坐起来,意外地发现自己比昨晚好了一些。
头没那么涨了,身体里那种潮湿黏腻的不适感也淡了点。只是胃里还是很空,却依旧没有饥饿的感觉。
让白和让夜都在。
让白坐在桌边,支着下巴看窗外。让夜靠在门旁,眼下没有倦色,却给人一种一夜未眠的冷清感。
花难渡看了他们一眼。
“早。”
让白转头看他,挑了挑眉。
“不赖床?”
花难渡下床,摸了摸枕边的橘橘。
橘橘还没醒,但呼吸仍旧平稳。
“生物钟习惯了。”
以前在京城上班时,每天六点前就要起床。迟到会扣钱,满勤没了,绩效也会受影响。久而久之,哪怕辞职回来,身体也还记得那个时间。
花难渡看见床头的三明治和水。
包装还好好地放在那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东西拿起来,出了门。
让白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却没有阻止。
花难渡来到隔壁房间,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响起丁思悦警惕的声音。
“谁?”
“我。”
花难渡停了一下。
“昨天吹风机的回礼。”
门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门被打开一条缝。
丁思悦探出半张脸,看见是花难渡,才松了一口气。
花难渡把三明治和矿泉水递过去。
“我们带的也不多。这个给你。”
丁思悦愣了一下,连忙把门又打开些。
“啊,谢谢哥。”
她接过去,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乔弥姐昨天也给我们吃的了。”
花难渡点了点头。
“那也留着。”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
乔弥和夏梨似乎已经醒了。
花难渡说:“照顾好自己。”
丁思悦用力点头。
“嗯。”
花难渡没有多留,很快转身回去。
几人下楼时,一楼大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饭。
桌上放着粥、馒头、鸡蛋、咸菜,还有几碟看起来刚出锅的小菜。旁边仍旧有海棠糕和海棠花茶,精致得像是专门给客人准备的点心。
大厅里还坐着一个老婆婆。
那老婆婆穿着花哨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时眼角堆着纹路,看着格外慈祥。
她见有人下楼,便笑眯眯地开口。
“醒啦?我是石婆婆,村长让我过来看看大家住得习不习惯。”
她的声音很和气。
“早饭都做好了,趁热吃啊。”
陆陆续续地,其他人也从楼上下来了。
乔弥带着丁思悦和夏梨,看起来状态还不错。杜衡下楼时一直回头看,像是在找人。裴砚、沈穗和梁溯也很快到了大厅。
没过多久,众人就发现少了人。
马庆不见了。
罗闻青也不见了。
秦照野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燕扶霁跟在他身后,眉头紧皱,整个人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乔弥看向他们。
“你们还有一个同伴呢?”
燕扶霁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向门口,像是不想再看大厅里任何一眼。
秦照野停了一下,脸上原本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也没了。
“在房间里。”
他说:“已经没救了。”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丁思悦下意识往乔弥身边靠了靠。
花难渡皱眉。
“怎么了?”
秦照野没有理他。
燕扶霁也像没听见,直接推门出去了。
乔弥看了一眼楼上。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率先转身上楼。
花难渡也跟了上去。
让白和让夜仍旧走在他身后。石婆婆坐在大厅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上楼,手里慢悠悠地剥着一个鸡蛋,像是完全不关心楼上发生了什么。
罗闻青的房间在二楼。
门没有关严,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很淡的潮气。
乔弥推门进去。
众人刚一进门,就都停住了。
罗闻青躺在床上。
不,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尊石头雕像。
仍旧保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一只手搭在胸前,另一只手垂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某种惊恐和痛苦之间。石化从皮肤蔓延到衣服,连冲锋衣的褶皱、指尖的纹路都被凝固得清清楚楚。
他张着嘴。
像是在死前试图喊出什么。
可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留下。
房间里很静。
床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石,像是从他手指或者脚踝处崩下来的。桌上放着昨天从祠堂拿回来的祭簿,摊开的那一页上,多了一个名字,正好就是罗文青。
一群人在门口都看到了里面的样子。
杜衡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人回答。
花难渡看向罗闻青的脸。
那张石头脸上的表情太惊恐了。
不像是在睡梦里无声无息死去。
倒像是他醒着的时候,亲眼看见了什么东西,然后在无法无法呼救的情况下,一点点变成了石头。
就在这个时候,石婆婆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各位客人,怎么都在这里啊。”
她站在房门口,脸上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笑。
屋里躺着一具石像。
可石婆婆像是完全没有看见。
她笑眯眯地扫过众人,语气温和。
“今天祭祀已经开始了。难得来一趟,总要见见我们归棠村的大日子。”
房间里没人立刻答话。
乔弥看了一眼床上已经石化的罗闻青,又看向石婆婆。
“现在?”
“是啊。”石婆婆说,“祭祀讲究时辰,误了就不好了。”
她说完,又像寻常老人催晚辈吃饭一样,笑着补了一句:“各位可别耽误太久。”
等她转身离开后,屋里才重新有了呼吸声。
杜衡脸色惨白,小声说:“我们真要去吗?”
乔弥沉默片刻。
“要去。”
沈穗站在门边,冷冷道:“这种时候来请人,肯定不是普通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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