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趁着八公主她们走远了,没人注意她的时候,提裙疾步往大门走去。
堪堪穿过廊桥,一把乳白色的象牙扇猝然横在她面前。
“晚凝娘子怎么就这么走了?”
一道尾音轻扬,魔音灌耳似的声音将她拦住。
季晚凝脚步一滞,语气不耐道:“书斋里还有许多事要忙,我就不奉陪了。”
“怪我招待不周,冷落了你。”崔遐辞色蔼然如温春,眼角微弯,含着一种缥缈不落实处的风情,“走吧,我带你去尝尝新下来的阳羡茶。”
“多谢崔世子好意,不必了。”
季晚凝说罢福了福身,从他身侧掠过,崔遐状似不经意地一旋身,抬手撑在漆柱上,把她抵在了角落里。
季晚凝抬起眼,澄澈清润的眸子里蓄起了忍无可忍的愠怒。
崔遐含笑垂首,附在她耳侧轻声道:“我不信贺兰珩会为了娶卢婳娘就把你赶走,你们是不是暗中还有往来?”
季晚凝心里一跳,“崔世子何意?”
崔遐语气轻佻:“你做贺兰珩的别宅妇,还不如做本世子的妾室,有名有分。”
季晚凝眉眼凉沁沁地扫他一眼,道:“我与他再无瓜葛,并非他的别宅妇,对崔世子你更无任何兴趣。”
崔遐从唇角轻逸出一抹戏谑的笑来:“纳你为妾是本世子抬举你,进国公府总比你住在铺子里强,吃穿用度我一定给你最好的。”
“崔世子,我虽是庶民,但你如此轻薄良家女,我也会报官的。”季晚凝声音拔高了几分。
崔遐道:“贺兰珩近来忙着婚事,无暇顾及你,不如就跟着我,我护着你。而且我后院一个人也没有,你可享椒房独宠。”
呸,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季晚凝恨不得踹他几脚。
她左右一望,三五成群的宾客从周围走过,时不时以一种猎奇又鄙夷的审视目光扫过来,小声私语。
她蹙了蹙眉,使劲推开了崔遐的手臂,转身便走。
“哟,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让我也听听。”
这时温山挽着八公主走到近前。
崔遐展开折扇,温温然道:“我不过是在想,像晚凝娘子这等品貌的美人,怎么能落单呢。”
“你倒是怜香惜玉。”温山语气里泛着一股酸意。
八公主见季晚凝要走,叫住了她,“你来跟我们一起打叶子戏吧,还差一位。”
季晚凝垂眼轻叹,溜是溜不掉了,不过打牌总比被崔遐骚扰要好。
她跟在温山和八公主后面,往湖心亭走去。
木桥的尽头就是一座翘檐小亭,刚下了桥,八公主给温山使了个眼色,温山回了她一个眼神。
旋即就见八公主脚下踉跄,朝着中央的石桌扑了过去,紧接着腰撞在石椅边沿,跌倒在地。
“殿下!你怎么了?”温山一边惊呼,一边指向季晚凝,“贱人,你如此狠心,竟敢推八公主,谋害公主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八公主面色苍白,哆哆嗦嗦地撩起裙摆,捂着肚子大惊失色道:“血,流血了!来人,快去叫医师过来!”
季晚凝停住脚步,眉心蹙起,她跟在八公主后面有半丈远,根本碰不到她。
这伎俩实在拙劣,可无论多么拙劣,对面是金尊玉贵的皇亲国戚,旁人不站公主难道站她一个平民?
季晚凝眼波微转,回头见崔遐正慢条斯理地从桥上走下来,上前道:“崔世子,你刚刚在我后面,可有看到我推过八公主?”
崔遐疏懒地轻摇折扇,桃花眼微眯,在石凳上坐下来,一边斟茶一边道:“方才我在看湖景,没注意。”
季晚凝银牙暗咬,他肯定看见了,却全然置身事外。
不消多时,卢婳娘带着医师赶了过来,按照事先计划的那般,医师给八公主把过脉,神色凝重道:“这一跤摔得不轻,殿下恐怕小产了。”
消息不胫而走,宾客们纷纷赶过来围观。
卢夫人听温山讲了前因后果之后脸色沉如乌云,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季晚凝,声色俱厉道:“把她关到柴房里,等候公主殿下发落。”
几个仆从立刻上前,正要拿住季晚凝,她抬起头,双眸如雪,熠亮又冷静,竟把那几人唬住了。
“且慢,并不是我推的八公主。”她道。
八公主一脸痛苦的样子,嘶哑着嗓子道:“你就走在本主后面,除了你还能有谁!”
季晚凝不疾不徐道:“你们且看这地上的脚印,若是被人推倒的,那么应该至少有一个脚印很深,且两步之间的空隙会明显大很多。然而这些脚印却几乎深浅一致,距离相同,石桌和石椅上的手印也都比较轻,不像是扑倒留下的。”
一旁晏然自若饮茶的崔遐轻移眸光,看向季晚凝,又看了看地面,八公主脚大,鞋底还雕了朵牡丹,又因怀孕了身子沉,是以鞋印很明显。
正如她所说一样,从脚印上确实可以看出不合常理。
他平静如湖的眼底掠过一抹波澜,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唇角。
“荒谬!你仅凭脚印就做此判断,着实可笑!”八公主瞪着她。
卢夫人面容庄重,言辞颇有些威严道:“你如此狡辩,难道是说八公主自己跌倒诬蔑你吗?堂堂公主殿下,万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和肚子里的孩子作筹码,冤枉你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旁观人群中有个自闲书斋的常客,认出了季晚凝,帮她说话:“诸位,我倒觉得小娘子的分析颇有几分道理。”
她一说完,又有几个明眼人赞同:“草率断案不妥,我看不如去把大理卿请来明察。”
卢婳娘见风向有反转的苗头,立刻道:“大家别被她的狡辩迷惑了去,公主殿下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有假不成?”
季晚凝将目光转向她,施然一笑:“卢娘子倒是提醒我了,这血应当不是人血。”
温山心下一惊,面上愤然作色,驳斥道:“大胆,你说不是人血就不是?你有何证据!”
季晚凝望了眼卢婳娘和她身后的嬷嬷,眸光微垂,道:“卢娘子,敢问你的爱犬现在何处?”
“就在……”卢婳娘回头瞥了眼嬷嬷,而她怀里却空空如也。
她神情骤然一僵,问道:“嬷嬷,玉卿呢?我刚刚不把它是交给你看管了吗?”
玉卿是她给爱犬起的名字。
嬷嬷黯然垂下头,皱巴的双唇嗫嚅半晌,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卢婳娘有种不安的预感,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急得盈盈欲泪,摇着她的袖子道:“嬷嬷,你快说啊!”
嬷嬷面露愧疚,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对不住二娘子,玉卿……它不在了。”
卢婳娘脸上血色寸寸褪尽,不顾端庄矜持,疯了一样地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不多时,她返回来,双手捧着玉卿血淋淋的尸首,细弱的肩膀簌簌颤抖,双眼通红,直直地瞪着温山县主和八公主。
温山有些内疚地不敢看她,深深埋下头。
而八公主却看起来比卢婳娘还要生气,她这么一发疯精心布下的局全都败露了!
不过是条狗而已,至于这么在意吗,在府里找不到动物,只能宰了她的狗,这主意还不是她自己出的!
——殿下金尊玉贵,得当心一些。我看可以弄点假血抹在裙衫上,到时我叫府上的医师过来,就说殿下小产了,让她百口莫辩。
卢婳娘悲痛至极,眼泪如簇跌出,却不敢说出真相,她自食其果,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可即便她不言不语,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瞬时炸了锅似的交头接耳,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卢婳娘、温山县主和八公主三人。
卢夫人心思玲珑,把真相始末猜了个七七八八,老脸简直不知往哪搁,她尴尬地咳了几声,挥了挥袖子道:“原来是误会,都散了吧,送八公主回府好生将养。”
八公主神色僵硬,紧紧咬着牙,窘迫地掩住裙上的血迹。
婢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簇拥着离开了。
没人再敢为难季晚凝,她随着人流顺利出了府。
人群散去,亭子恢复了安静,卢婳娘仍怔愣在原地,舍不得放下玉卿的尸首。
她魂不守舍地走到崔遐面前,泪水涟涟,抽泣道:“表兄,玉卿死了,它还是你在我十二岁时送我的生辰贺礼呢。”
崔遐掀起凉薄的眼尾,斜睨她一眼,端起茶瓯轻啜,道:“当真可惜,毕竟狗命比人命贵重。”
……
春意阑珊,花期将尽,棠梨花瓣零落在四处,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贴地游走。
蓬莱县主偎在紫檀木嵌螺钿卧榻上闭目养神。
周嬷嬷坐在榻边给她按揉着太阳穴,道:“昨日卢家办茶宴,卢夫人请县主前去,县主为何没去?”
县主眉心攒着化不开的愁绪,轻叹一声,道:“我哪好意思去。”
按道理,这时已经该纳了采,下了聘了,可贺兰珩的态度却十分强硬,打从卢婳娘来过的那日起,他只有两个字:不娶。
县主搬出了律法,能威胁的也都威胁了,还说若是拒婚就把他赶出府去,但他仍然无所畏惧。
“周嬷嬷你说,我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县主闭着眼,语气带着倦意与无奈,“给他相看了那么多名门淑女,环肥燕瘦,才德兼备的,温婉可人的,他为何就是一个也瞧不上?”
周嬷嬷是县主心腹,迟疑了片刻,实话实说道:“依老奴看,三郎君并非不想娶妻,可能只是心里有人了。”
县主倏地睁开眼,双目雪亮,霍然从卧榻上坐了起来,道:“你说得对,不把这事解决了,婚事便进行不下去。”
她洞然开朗,浑身倦懒一扫而空,立时点了几个仆妇,一行人由县主打头,如同官差查案一般径直闯入来鹤园。
趁着贺兰珩上值,县主把院子里仆从们尽数喊了出来,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周嬷嬷,你看好他们不许动。”
交代完,县主径自推开了儿子寝室的门,巡视一圈,家什整整齐齐摆着,井然有序,不见半分异常。
只有床头静静挂着一盏素纱兔子灯,和周遭华贵考究的摆设相比显得有些突兀。
县主看了半晌,心头掠过一丝极怪异的感觉,却说不上哪里奇怪,又翻箱倒柜搜查了一遍,并没发现什么蹊跷。
出了寝室,她如法炮制把每个房间都检查过了,连下人房也没放过。
县主几乎将整个来鹤园翻个底朝天,仍无所获,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她迈进了最后一间还没检查的绣房。
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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