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北要初暒打仗收复武江城,但给出的军俸物资不足,且没有再补发的迹象;初暒的确想通过收复武江城,真正以初暒的身份站到仇敌面前为她的兵讨个公道,但是打仗是烧钱的买卖,显而易见的,她没钱。
薛霁倒是钱多的花不完,可他是皇亲国戚,还是险些就当上皇帝的那种,朝廷上下防备他已经到杯弓蛇影的地步,若真为了军费与他狼狈为奸,触动皇权那根敏感的神经,别说讨公道了,初暒估摸着恐怕还要将她手下现有这些兵的性命先全部交代了。
“殿下莫再开玩笑了。”
被初暒推开,薛霁不恼反而顺势躺在她身边,问,“你缺钱,而我有的是钱,若我的钱能助你收复武江城,待那时,你的名扬了,我想要的也有了,岂不皆大欢喜?”
“钱与军费,可不是一回事。”
“与我合作同欺君罔上是一回事,可你不照样干了。”
这话让初暒没法反驳,她望着帐顶思量了好一会儿突然翻身下床,薛霁侧躺着瞧她走到软榻旁提笔在案几纸上洋洋洒洒写过一页后,将其仔细折好塞进胸口褡裢,与他道,“待明日,我与你答复。”
薛霁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他抬手拍了拍身旁空位,初暒轻轻叹了口气,重又躺了回去。
薛霁应该不喜寒冷,故而这帐子里所用被褥都是上好的保暖料子,初暒常年在艰难困境中摸爬滚打,早习惯了酷暑严寒,在恶劣的环境中随时保持戒备状态方能保全自己性命,但这枕稳衾温的温柔乡除了消磨人的意志力与警惕心外,毫无用处。
初暒扯开薛霁搭在自己胸口的被子,很快沉沉睡去,等她轻盈平稳的呼吸声确实响在耳边时,薛霁才勾住初暒的腰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两个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不需衾绸,依然暖意融融。
一夜无梦,神清气爽,初暒醒来时薛霁已经不在身边,她出帐与正要带着队伍出操的范思打了个照面,两人还没开口,范思先屈一膝朝她跪下低声认错,“守备行踪,属下…属下除幽王殿下外不曾泄露给他人半分,一仆不侍二主,但属下身不由己,请守备责罚……”
初暒眉头一拧,想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昨日财神庙的事儿。
“你不是仆侍,我也从未因为这些事责怪过你,幽王要我身边有他的人……”初暒扶起范思,“我倒是时常庆幸,那人是你。”
范思一怔,忽的有些无所适从。
初暒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去忙吧,兵士们都在等你。”
心跳奏响的莫名其妙,眼神也飘忽的离奇古怪,范思像是为了忽视自己的这些不对劲儿,立即义正言辞的向初暒抱拳,铿锵道,“是!”
正午时分,初暒正在办公军帐中摆弄沙盘旗标,帐外倏地传来值守小兵的禀报声,“守备,伍千总与祝把总求见”。
“让他们进来。”
“是!”
祝西风一入帐,自行取了茶水往嘴里倒完,便叽叽喳喳道,“守备,属下打听出来了,那座财神庙归属的是醒智村,先前塔鲁阿卓一部在撤退途中就是在这村里烧杀淫掠以泄败愤的,那财神庙是村里一家姓乔的财主出资修葺的,老财主一家皆死在塔鲁阿卓手中,唯有一个在外求学的小儿子逃过一劫,那小儿子一听闻家乡惨况便随即回了乡,他清点继承了家里遗产后又收容了部分家破人亡的村民,带着他们一起守在村里生活呢,是个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儿郎。”
等祝西风感叹完,伍千裘继续道,“至于那财神庙香火,属下在与村民们闲谈时得知,那庙香火不为求财而都是为求平安的,村里其他神像都被漠匪踏平,只有那座财神庙因偏僻才躲过一劫,后来有些侥幸从漠匪铁蹄下逃脱的汉子都相继从了军,自此,村里人都是去那庙里求神庇佑他们当兵保家卫国的孩子们平安的。”
“原是如此。”
初暒了解了庙宇内情,心中既感慨那位乔姓财主善心大义,又实在可惜自己少了条劫富济贫的发财路子。
“报!守备,营外有一乔姓男子求见!”
伍千裘与祝西风相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的咯噔了一下。
这二人行迹败露,初暒神色却并无起伏,只道了声,“请他进来。”
守卫应声后不久帐帘便被人小心翼翼掀起,初暒抬眼看去,正好瞧见一位面容端正、长身鹤立的年轻男子缓步向她走来。
“草民醒智村乔四郎,见过初守备,见过伍千总、祝把总。”
乔四郎举止有礼、不卑不亢,让人心生好感,初暒将他上下打量过一遍后问,“你如何识得我们军职?”
“草民家里做些小本生意,此前往来于齐乐县时曾听闻贵军大败拿可单鞑一部战绩,县里百姓将守备与麾下几位千总、把总大名相貌及英勇善战的本事言传的惟妙惟肖,草民今日一见三位军爷便知那些传言不假,故而才敢斗胆卖嘴一番。”
“我瞧你年纪轻轻就敢在漠匪侵扰的地界儿做生意,你何止斗胆,简直胆大包天了。”初暒调侃完,大喇喇招呼乔四郎与她一起落座。
乔四郎:“‘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边境大多人都惧怕漠匪铁蹄举家迁往了内地,可草民祖辈代代生活在这里,凭什么将自己的地盘让与无知蛮族,且家中生意是在漠匪嚣张前就做起来的,他侵扰他的,草民照常过活草民自己的,草民胆子是不小,但不至于将天包住。”
这人说话有意思,初暒来了兴致,问他,“我听闻你收容了部分家破人亡的村民,带着他们一起守在村里生活,此事当真?”
“当真的,草民祖宗留下的家业本是承诸多父老乡亲托举才留置到了今日,如今家乡百姓遭难,草民必然义不容辞与乡亲们共渡难关,只是草民因在外求学回来晚了,还有一部分乡亲苦于战乱,离乡奔逃至今下落不明。”
他神情真挚、语气激昂,不似作假,初暒放下心来,垂眸微微颔首。
乔四郎坐下说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这少年守备问自己为何而来,想了想还是主动开了口,“初守备就不奇怪草民为何寻到此处?”
“村里无缘无故出现两个怪人打听你,依你门路和在醒智村的声望,不难知晓我们是谁,只是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见我。”
“草民早听闻您行军向北,一路既不急行也不进村滋扰百姓,草民钦佩如此纪律严整的军队亦仰慕守备作战勇谋已久,故而今日特携粮棉以敬贵军保家卫国之忠举,还请守备不要推辞,如数笑纳!”
昨日才求了财神,今日‘财神’就亲自登了门,候在一旁的伍千裘与祝西风眼睛泛光,面面相觑后都在对方眼里看见‘当真灵验’四个大字。
初暒神色如常,她不接乔四郎的话,顿了一会儿才问,“我一路过来,只瞧见成片贫瘠荒地,就算有地不空,里头谷物也稀稀拉拉不像能糊口的产量,世情如此,你的粮棉从何而来?”
乔四郎答,“此地临近边境,稍有丰收景象便会惹得漠匪入境掳掠,因此为防虎狼眈眈,百姓们并不种植大面积、成粮颜色鲜明的高价农作物,守备所见的贫瘠荒地其实也并非全然是荒的,而只是草民们将不同作物混杂种植,或与林木间作,使得田野景观显得杂乱破败,让漠匪爪牙侦察时难以估算其产量和价值,远处来看,那些只不过是零星点点不能糊口的薄地,但若将大片农田分割成多个不连续的小块分批种植,积少成多,照样可以实现大丰收,后期存储,草民会将所有粮食、棉花分散储存在村里每户佃农家里,‘十里存一,百家藏粮’,以防敌人通过攻破一个粮仓来获得大量补给。”
初暒感叹此人聪慧,赞许道,“醒智村有你当家,是百姓福分,不过你所赠粮棉,我不能收。”
乔四郎立时扶桌站起,问,“这是为何?”
初暒亦站起身来,道,“你的善心既造福了醒智村百姓,其实也救了你自己。”
否则,她初暒要的就不只是营外那些粮棉了。
后半句初暒默下没说,只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乔四郎没听明白她的话但是明白她这手势是在赶人,他一腔奋勇无处施展还想在与初暒辩上一辩,可一看见那少年不留余地的神情他还是悻悻朝她拱手行了一礼,乖顺随她出帐。
正值午歇,营地里有兵士们嗡嗡的低语声。
初暒送乔四郎出营时,瞧见营地门口围着一圈人,跟在初暒身后的伍千裘察觉不对,就要上前疏散人群,有一小兵见初暒过来,连忙跑来禀报,“守备,营外有一老妇吵嚷着要见军中将领,属下等人怕伤着她不敢用强故而惊动了守备。”
初暒:“我过去瞧瞧。”
嘱咐伍千裘照看乔四郎后,初暒穿过众兵士腾开的小道径直走向那位衣着整洁,此刻正立于兵士包围圈中看着自己的妇人。
初暒:“大娘,我便是这军守备,您寻我有什么事?”
妇人年约六十,腰身佝偻、满头华发一双浑浊老眼倒瞧着十分有神,有神的都让人汗毛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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