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这顿饭没能迅速终结在五分钟后。
约二十分钟后,死神小姐和同事站在店门外的路灯下。
她戳开好友栏想找到对方转去草莓牛奶的钱,同事则直接掏出了收款码。
“我在你的黑名单里,”他说,“直接扫我。”
死神小姐一阵手忙脚乱。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立刻解释把搭档拉进黑名单的事,还是该重新道歉缓和他的态度——怎么会有鸦把“扫我收款码”说出“砍死我算了”的决绝感呢。
“那个,我、我今晚就回去把你的联系方式从所有黑名单里解封!我们加一下好友!啊,对了,你说你的账号被禁止访问我空间……是隐私问题没通过吧?我第二喜欢的爱情电影是——”
“不必了,我不想知道。让我在你的黑名单里继续待着,”搭档冷酷打断她,“这样更清静,也不会给我制造多余的痛苦。”
死神小姐:“可我只是想加回你好友……”
乌鸦先生:“成为你好友就是多余的痛苦。”
死神小姐:“……哦。”
果然,“感觉他是好鸦”与“感觉他喜欢我”并称人生最常见的两大错觉,网友们诚不欺我。
死神小姐局促地抠了抠手机壳上的立体水钻贴纸,那份因为“搭档悄悄帮我撇去致死量辣油”生出的小小勇气在夜风中飞速消逝了。
倒不是她不再感激对方拯救了一碗原本要浪费的羊肉粉丝,只是面对一位屡次表明“不想和你熟”的陌生同事,死神小姐能主动多次提出“加好友”,已经燃尽了她一个月积累的社交能量。
乌鸦先生瞥了眼她又开始乱抠的手。指甲缝都快陷进那颗尖锐的小水钻中。
……他又一次隐隐感到幻痛,难道骷髅头的痛觉神经都比较迟钝吗?可他给她捏制躯壳时完全还原了活人的敏锐感官啊?
“别误会,”他侧开目光,补充道,“我不发炼狱朋友圈,个人账号更不加任何同事好友,有事发邮箱和短信就好——我不信任现代社交网络。”
所以,我拒加好友不是针对你,我是单纯要孤立全炼狱所有同事。
死神小姐没听出搭档那点非常隐蔽的安慰之意。
她一听“不发朋友圈”,瞬间肃然起敬,压根顾不上低落——
要知道社恐如她,其实在网上也有着强烈的社交需求,死神小姐常常和群友和同好交流得热火朝天,买到喜欢的小东西会认认真真地发十五字带图评价凑商家红包,追到好看好磕的番剧就忍不住发送一连串“啊啊啊啊”的弹幕,哪怕游戏里随机组队抓小精灵都会一连串地向队友发送对不起、辛苦了、谢谢大佬愿意费时间带我、给大佬递小花花——
人毕竟是社会动物,再封闭自我也会有忍不住想抒发心情的时候,死神小姐又是一个渴望浪漫爱情、畏惧现实异性(与同性)、于是很容易就沉浸在各类虚拟cp中嗑生嗑死的单身狗……她在现实越支支吾吾,在网络上就越叽叽喳喳。
同样不愿接触他人的同事却做到了在网上依旧拒人千里之外,他怎么办到的。
不愧是五年来工作从未出过疏漏的乌鸦,虽然凶,虽然有点吓骷髅,但真的很厉害哦。
要是能咨询他如何更完美地避开人群、更隐匿地生活……他会教我吗?
“……还有四种线下联系方式,十个均可以联系到我的邮筒位置,就写在你的契约书第八附录,回去仔细翻翻,你总能找到我……你还在听吗?”
在的在的。
死神小姐小鸡啄米式点头。
乌鸦先生完全没有动摇,他露出一种从教室后门贴上窗户窥视自习情况的班主任的特有表情——
“那你复述一遍。我刚才说到哪了?”
死神小姐一个激灵。
“……你从不发朋友圈,然后,唔,然后……”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指甲又开始怼着手机壳的立体贴纸抠。
我就知道。
乌鸦先生发现自己真的无法忍耐看她瞎抠她的手指头,那白嫩嫩的恰当好处的皮肉可是他费尽千辛万苦、花了整整四天四夜设计捏制的啊——这感觉就像在看熊孩子掐着自己精心制作的手办小人肆意玩弄——
他好想直接抓住她的手呵斥她“不要乱抠”,再给她剪掉那过长的随时会断裂刺伤皮肤的指甲,给手机上那颗边缘过于锋利的水钻贴纸涂一层指甲油做保护……
不,忍住,这是别人的皮肤别人的手指头,这不再是立在你工台上等你雕琢养护的作品了,同事之间抓手剪指甲过于恶俗。
他捏了捏眉尖:“总之回去仔细翻找你的契约书附录……你刚签合同时就没认真看过一遍吗?”
看了,太长,看到一半就犯晕,每次试着往下看都看不完。
但做睡前读物特别有用。
“我会认真去看的,”死神小姐深吸一口气,认真保证,“既然这造成了严重的工作失误,我今晚一定全部看完我们的契约合同。有不懂的可以发邮件再问你吗?”
无所谓,我又不是你的老师或上司,你对我保证也加不了什么印象分。
乌鸦先生不以为意:千年来他契约过的死神无数,就没一个能真正逐字逐句读完过他制定的契约书。
或许是变成骷髅后失去实体大脑的影响吧,大部分死神都很不耐烦深度思考文字里的内容,更别提要求它们阅读枯燥的合同。
他挥挥手:“随便你。反正我们很快就会解除那份合同。”
你造谣了我,我投诉了你,不管其中有多少内情误会,这两件事是事实——纸面文件已经摆上了炼狱审判庭的记录桌,想必“这对搭档相性极差”的结论很快就会变成审核结果,不论死神小姐是否愿意,他们解除这份契约是必然的。
除非乌鸦先生中途反悔,撤销他几百页的投诉,再对此递交解释说明——但出尔反尔可是工作大忌,他为了投诉她已经将炼狱相关部门统统骚扰了一遍,没道理又要为了挽回一个麻烦同事承担各部门的白眼。
何况,死神小姐道歉再诚恳,态度再乖巧——即使他勉强信了她没有伪装乖巧吧——这只死神因他被扣除奖金绩效已成既定事实——
乌鸦先生不信任口头道歉,只信任实际价值,一般而言,同事关系中出现“投诉”和“扣钱”之后,再好的搭档友谊也会顷刻化为乌有了,对方心中始终会怀有“他曾狠狠欺辱过我”的芥蒂,他们现在毫无疑问是敌人。
这样的搭档关系根本没有存续的必要。
——死神小姐对此也非常清楚。
当你传谣说搭档和自己有超出工作的暧昧关系,不管有意无意,继续共处下去实在是太尴尬了。
她当然不会记恨乌鸦先生的投诉,但她每分每秒待在这个“前跟踪狂”身边都会局促得忍不住抠烂手指头的——死神小姐自己就受不了这种极度的惭愧和羞耻,乌鸦先生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她都觉得他是在嘲讽她的弱智愚蠢——
那工作还怎么正常做下去,不合适的搭档只能更换调岗。
死神小姐之所以屡次鼓起勇气想加对方好友,也是因为这个——
她深知,这次见面之后,这只乌鸦大概率不会再是自己的搭档了。
可即便很快就要离开,他依旧耐着脾气和她谈了几个小时,解开误会、沟通清楚之后,又透露出许多乌鸦契约相关的细节,免得她下次再签合同时对别的乌鸦闹尴尬笑话——“不要轻易这么称呼乌鸦”“不要以为这条款是无偿的”“躯壳感到不适一定要及时联系对方”等等等——
所以,死神小姐想,没能和这只乌鸦加好友,她还是有那么点点遗憾。
对方可能很凶,很可怕,但工作上,他的确是个好同事。
或许,也有可能,是只好鸦。
可惜她没机会再和他合作了。
“那,乌鸦,再见?”
“不会再见。不见。”
“……哦。不见。”
死神小姐点了下脑袋,目送搭档——现在还算是搭档——离开。
乌鸦先生转身。
乌鸦先生没动。
……其实是没敢动,背后搭档一直盯着他的、阴森森的目光过于强烈了,他生怕走不到七步就被她突袭砍头……“之前的诚恳道歉友好交流统统都是我装的,无耻又低贱的乌鸦,哼哼哼你要为我的绩效和奖金付出血的代价”……
好吧,以他现在对她粗浅的观察,这只死神还说不出那么夸张中二的魔王台词。
但砍头她从来是最专业的。不能在即将解约的曙光前放松警惕啊。
乌鸦先生瞥了眼她,侧开身,作出一个略显敷衍的邀请手势。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死神小姐受宠若惊:“没关系,谢谢,但我不怕走夜路——而且我、我真的对你没有那方面的任何想——”
“知道,”乌鸦先生赶在被奇葩搭档第三次拒绝之前打断,“我只是不想让你走我背后。你先走。”
“……好的。”
于是死神小姐率先走过去。
背后被追踪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但这一次消逝得很快,大概是对方知晓她那跟踪狂臆想后,有意识地收敛了刻意注视她的次数,以免她不适吧。
死神小姐一路行回小区大门。
楼栋底下。
电梯门口。
隐隐约约的、维持在礼貌限度的追踪感再次浮现。
呃……
不对吧。
“送、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死神小姐抱住骷髅娃娃,小小声提醒:“我、我真的可以一个人回家……而且你真的没必要突然做这么……”
这么具有绅士风度的行为,放在你这只冷淡又恐怖的鸟身上,突兀得让骷髅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他不会真的偷偷摸摸想追她——在她屡次委婉拒绝之后——不要啊,不行啊,这种表面冰冷实际纠缠不休还听不懂拒绝的可怕异性她绝对不要谈——
“知道,”看似无人的阴影里传来冷冰冰的回复,“没送你,我住这儿。”
“……”
“你还记得我解释的合同细则吗。你理解我说的‘长期接触’是什么意思吧。我也不想住得离你这么近——契约一消失我就搬走,你放心吧,我不可能继续纠缠你,也不可能在你的遐想中继续追求你,我更不可能在你的误会中被你甩第四次。呵。”
“……”
“门快关了。帮我按一下按钮,到你楼下那层。谢谢。”
“……”
死神小姐勒紧了自己的骷髅娃娃。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电梯轿厢门想,从此以后,我绝对、绝对不再猜测这只乌鸦的行为里有任何浪漫意味的心思。
否则我就把自己勒死。真的。勒死然后埋去绝对无法被其他任何生命发现的宇宙尽头好了。
……极致的、极致的安静,与极致的、极致的尴尬在电梯中缓缓蔓延,终于,停在她家楼下那层后,完全消逝。
“不要盯着我的背影,”这是她搭档临别时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不会告诉你我家的门具体在哪。”
死神小姐……死神小姐光速戳向电梯的关门钮,就差把指头戳出骨头茬。
她抱着娃娃回了家。
洗澡,刷牙,梳头发,给自己换睡衣。
也给娃娃洗澡,刷脚底,梳头发,换睡衣。
然后她将奔波了一天的娃娃放在娃屋里,拍拍脑袋,揉揉蝴蝶结——
“噗通”一声,是死神小姐逃离娃屋、逃离衣柜、径直在自己的卧室床上倒下。
她将脸深深、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如同每一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土拨鼠般,发出无声且扭曲的尖叫——宣泄这过于漫长的一晚中她积累的过多窒息与尴尬——
好想逃去月球。
可月球那个维度好冷好空,沙砾直径又太大,随时会损伤她的骨头。
……呜呜。
好想逃去一个温暖安全又没那么多沙子磨骨头的好地方哦……
死神小姐屈膝,弹腿,翻身,滚动——滚过来,滚过去,无声滚动——同时继续死死抱着枕头闷在里面无声尖叫——
直至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她的闹钟响了,死神小姐这才从床上弹起来,终结她这串相当寂静自闭的发疯。
她抹了抹脸,匆匆把快吃到嘴里的头发撩去一边,也顾不上按下滚动时被撩上大腿的睡裙,就跳到了书桌前。
电脑开机,点进加速器,游戏载入——
呼。
赶在系统更新的零点之前完成了月卡签到,清空定期刷新的商人货物,她这才松了口气,暂时退出游戏,又戳开论坛和朋友圈。
正如之前所说,死神小姐在网上相当活跃,她加了很多聊天群,好友栏里也有许多陌生网友。
……今晚经历的一切过于波折,她想看看有哪个同为社畜的网友在线,然后顺势和对方倒一倒苦水……不论是屡次误解她的无辜同事,还是惨遭几百多页的投诉……
唔。
一连串的“@”提醒却闯入她的眼眶,来自一个和她同一个爱情电影交流群的网友。
虽然是个叽叽喳喳的活跃网民,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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