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术是半夜被冻醒的。
不过看见怀里的楼元盎,裹着她的披风、也裹着他的被子,睡得很平静,不似有暂堕噩梦的迹象,柳术便感到一股阔别的安稳满足,在他皮肤里的每个毛孔中舒展开来。
他的心被这样的感觉填满,直让他忘却先前那天崩地裂般的痛苦。
但痛苦从不会就此消失。
等天明时分,他看着满屋子纸碎、墨点、水渍,与楼元盎之间的尖锐矛盾,重又在耳边尖叫。
柳术平复了很久,这才蹑手蹑脚穿了衣裳出去喊了阿六,还让他特意把裘妈妈找来。裘妈妈早知道昨夜楼元盎睡在的书房,本就已经提前支开了前院的闲杂人等,被柳术喊来,满脸都是他们夫妻两个重归旧好的高兴。
但屋子里,已经被柳术略微收拾过一遍的痕迹,处处都透着一股焦灼的诡异。
不过裘妈妈没有想很多,兴许就是小年轻之间玩得有些疯狂呢?她上了年纪,很快便接受了这样的现状,按照柳术的意思,在他入宫应卯之后静静等待楼元盎的苏醒,再送她回后院洗漱。
楼元盎醒得很早,几乎是柳术走后不久。裘妈妈按捺不住心里的高兴,带她回到后院时,小荷早早备上的浴水还是热的。
但她去忙了一圈重新回来时,听说楼元盎已经一个人往楼家去了。
楼夫人也震惊于清晨突然回家造访的女儿。
昨天晚上楼初英才送她回去,今天早上就一个人回来了,说这一夜之间没有发生什么,她打死也不信的。不过听赶来的裘妈妈隐晦地说了一嘴书房中小夫妻的动静,楼夫人便不再探问,还好心地答应留女儿小住一个晚上。
“你们两人,也该克制一点,总不能为了要孩子,伤了你自己的身体。”
楼元盎还捧着茶慢慢尝着味,突然听一向不怎么爱插手她和柳术私事的母亲这么劝诫,差点一口茶都喷了出来。正此时来人说楼彭和楼初英回来了,楼彭要去老太爷那里伺候晚饭,便不和他们一起吃了。
“也好。”
不过饭后楼夫人还是押着楼元盎去见过了久别的楼彭,再陪老太爷简单说了两句家常,这才放女儿自在。但楼元盎刚要逃之夭夭,以免再被长辈提起有关子嗣之类的尴尬话题,抬脚就被楼初英堵住了去路。
楼初英张口便是:“他欺负你了?”
楼元盎摆手,说着“没有”,但却在抬手动作的瞬间,暴露出了衣襟下昨夜柳术在她颈侧留下的痕迹。
楼初英一眼扫过,就不再追问,安静地陪妹妹走了会儿,这才重新斟酌着提起给柳术升官的事情:“那件事,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不知道。”
楼初英挑眉,“柳衡上居然把他这个继人养得那么天真无邪。”
楼元盎皱眉,“官职已经定下来了吧?”
“嗯,礼部正五品郎中。”
“嗯。”
“不过做不长久的。”
楼元盎抬头。
楼初英笑道:“柳衡上压着他不让他升,就是不想让他涉事,但朝廷里最不缺的就是事,他想按着柳渊微到什么时候才算太平呢?”
他覆手,“我们两家结亲,他就已经身在漩涡中了,希望他不涉事端,那得让他一辈子沉沦下僚,柳衡上愿意嘛?让这样毫无权势的一个年轻人去弹压偌大一个河东柳氏,简直是白日做梦。且,柳渊微他自己也不会愿意的。”
楼元盎垂眸。
楼初英话中的暗示,她听得明白,就如同她明白“以楼替郑”这件大事里所有藏在台面之下的算计。
但明白这些,她就不免感到生气。
那她算什么?她和柳术现在的婚姻算什么?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柳衡上根本不是诚心对待两家缔结的姻亲,那楼家如此劝导她安安分分去生一个流淌着楼柳两家血脉的孩子,这是要干嘛?若事有危急,那么大的家族恐怕连一个成年人都能舍弃,一个脆弱年幼的婴儿又凭何得到怜惜?
楼元盎觉得气闷。
她早知道嫁给柳术,她的位置会有多么糟糕,只是她没想过会糟糕成这个地步。
糟糕成一个受孕产子的工具。
楼元盎不知道楼初英脸上的笑是何时消失的,抑或者他从话题展开时,他便没有真的笑过。他只在妹妹抬头看来的时候,用唇角牵起一抹淡而温和的笑。
“长公子。”
兄妹两个驻足回头。
“柳家姑爷来了……”
楼初英看向楼元盎,“我帮你回拒?”
楼元盎转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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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柳术送走没费楼初英多少力气,只当他边琢磨着柳术那低迷的神情,不妨沿着原路回走,就在廊上遇见坐在栏杆上的楼元盎。
楼初英有些惊讶,快步走来,“怎么还在这里?多冷的天,快点回屋吧。”
楼元盎搓着被冻僵的手指,“母亲知道梁家的事吗?”
楼初英一愣,连自己急忙伸出手去牵她的动作都僵在了流风沫雪中。
楼元盎握住他温热的手掌,轻轻一笑:“哥哥又要像小时候那样给我捂手。”
这么一提醒,楼初英方才回过神,应了一声,又听眼前早已装扮成少妇的姑娘叹息:“可我已经长大了。”
楼初英抬眼看她时,便不着痕迹地要收回自己的手,但他感觉得到楼元盎的手在用力,用力地握着他,不肯放手。
他便重新包住她冰凉的手背,笑道:“嗯,元娘长成大姑娘了。”
楼元盎垂下眼。
“哥哥很高兴。”
她闭眼,又默默叹出一口气,“所以——”
“母亲不知道。”
楼元盎倏忽睁眼抬头,正迎上他的笑。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凑得很近了,近到这样的交谈在这样安静的傍晚,几乎成了绝密的私语。
“母亲难得有那么好的朋友。”
楼元盎咽了咽,“事情迟早会败露的。”
楼初英一歪脑袋笑看她的恐惧,“那就再迟一些。”
“可是哥哥,这很残忍。”
楼初英无奈地抿唇,听她的声音被风吹得颤颤巍巍:“就像养一只羊,总要等到羊肥了才会杀。但人的感情不是羊。”
“元娘,你和柳渊微之间是出什么事了吗?”
楼元盎才被风迷住的眼睛霎时冷淡,霍然抽出自己的手。
分开,才会觉出这样的夜风有多么刺骨。
楼初英重新捂住她逐渐红润的手,“元娘,你还记得他吗。”
楼元盎盯着他手背上那根暴突的青筋看了会儿,这才意识到他提起了弥衔风。
“出什么事了。”
“没有。”他帮楼元盎盖好被风掀起的袖口,“我只是看你们之间……有些不对劲。”
“怎样,才是对劲呢。”
楼初英对上她的视线,“像父亲母亲那样么?”
楼初英下意识地要摇头,但他克制住了,只用一个垂眸,便向楼元盎说尽了他的否定。
楼元盎有些悲怆地笑起来:“哥哥,我和他之间,根本不可能对劲的。”
与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组成家庭共度一生,这根本不可能对劲,何况这个家庭太过拥挤,这两人间又杂着太多人和事。
但楼初英试探着要问:“那你和他呢?如果当时你没有嫁,你还会等着他吗?”
楼元盎却哆嗦着后退一步,连带着把他手中最后的温度也掠夺一空,“又要出什么事吗?”
楼初英看她戒备,却在两个人这样的距离里,再也不能像刚才那样重新握住她的手,再也无法用那样简单有效的方式,去抚平她的尖锐。
“你不要骗我。”
楼元盎死死盯住他的脸,他逃避的视线,他紧咬后牙而绷起的肌肉,不禁有了种要哭的错觉,“我也会像母亲那样吗?”
楼初英上前半步,楼元盎却即将踏上歇斯底里的悬崖。
“哥哥,这从来不是仁慈……”
她的嘴唇都紫了。
楼初英再上前半步,张开手抱住她,“元娘,你的心里也有了柳渊微吗?”
她痛恨地捶打他的背,在他耳边尖叫:“没有!他是你们给我选的丈夫!”
楼初英轻抚她的背,“元娘,你不需因为他是你的丈夫,而去刻意地在乎他……”
“我知道!我知道……可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楼初英揽住要在这冰冷长廊中跌坐的她,“对不起元娘……但是母亲心里都知道,那天崔家子娶梁家女,我陪母亲出门的,她什么都知道的。她早就知道了,内阁里老太爷是首辅,梁大人是次辅,栋梁之争,从来都是可以预料的。”
楼元盎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楼初英拍着她的背,“但她,从来没有因此和梁太夫人绝交。无关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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