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辛提着食盒，站在门口。
深秋之际，颇有些愁云惨淡的滋味，树叶枯黄，风中裹挟着寒冬来临前的萧瑟，吹得易辛有些手脚冰凉。
片刻后，易辛唤了三声公子，敲了三次门，无一应答。
意料之中，她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蹙眉盯了一会儿紧闭的门扇，而后兀自推开，方迈入屋内，连祁不为的背影也只匆匆一瞥，后者倏忽而至，如鬼魅般瞬移至她身前。
顾不上惊吓，易辛下意识道：“公子……用膳——”
下一瞬，祁不为的举动将易辛的话全部扼在喉间。他劈手夺过易辛手中的食盒，朝身旁一扬，灵力中夹杂着憋闷数日的怒火，把木盒劈裂，碗碟碎裂之声，清脆而夺人心魄。
惊吓来得猝不及防，易辛浑身一颤，不禁喊出了声。
屋内一片狼籍，食物的香气忽然间与周遭格格不入，纹花的瓷碟碎了一地，宛若此刻的祁不为。
沉郁悲痛深深埋在心底，怒意则爬满了他整张脸，乍一看恍若戾气丛生。
祁不为声音仿似淬了冰，下颔紧绷，目不转睛地盯住惊慌的易辛：“——别来烦我！”
易辛一颤，面对这样的祁不为，惧意自然而然地从心间涌起。
祁不为双目如火，继续道：“我不想看见你，滚！”
易辛双眸一缩，愣愣地望着他。
祁不为面色铁青，流露出赤裸裸的冷漠和怒意，无暇顾及易辛面上些微的受伤之意，直到她眼神发生变化，才从妒意中清醒过来似的。
“为何迁怒我……”易辛声音很低很轻，但屋内一片寂静，祁不为毫无障碍地听见了这句话。
祁不为顿住。易辛垂着眼眸，乍一看温顺乖巧，仿佛任人宰割的羔羊，但语气中透出一抹固执的意味。
须臾，易辛抬眼，至下而上地望着祁不为，眉头微微蹙起，似凝了几分委屈不忿，说出口的话却与表面的柔弱毫不相干，犀利至极。
“你敢对庄主如此么？”易辛盯住祁不为，眼也不错，自问自答，“你不会。面对她，你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压抑自己的怒气，却能肆无忌惮地发泄在我身上——因为我是下人吗？”
话落，无形的万千情绪化作实体，在易辛眼底聚起一层薄而明亮的水光。
祁不为僵住，易辛凝而未落的泪仿佛一盆冷水，猛地灌在自己头上，浇熄了心口炽热的怒意，余烬和焦气在胸口臌胀，令他莫名地不知所措起来。
易辛无法知道短短一刹那祁不为内心的焦灼变化，只见他神色闪过一瞬的愣怔，伴随着他晃动的目光，易辛心头那抹日积月累的酸涩冲破土壤，慢慢流了出来。
她当然知道，祁不为敢对她肆无忌惮，不是因为尊卑身份，而是他对自己毫无想法。这些时日，越是相处，她越是知晓祁不为对庄主用情至深；与之相反，夜深人静时，她只能对自己心里蠢蠢欲动的落寞视而不见。今日，祁不为两厢极端的言行举止，令易辛心中的酸楚无以复加。
“你在意的不是我，喜欢他人叫你难过的也不是我，恳请公子不要将无妄的失意之火加诸在我身上。”易辛不卑不亢道。
“失意的又不是你一个人……”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过了一下。
胸口里那股酸涩而不忿的怒意，将她眼神映衬得愈发明亮，仿佛里面燃了两把火。
屋内一片寂静。
半晌，易辛逼退泪意，垂下眼眸，向祁不为见礼告退：“我说错话了，望公子勿怪。日后必不叨扰公子，叫你烦闷。”
她垂首后退几步，再转身离开，显露出一种叫人挑不出丝毫差错的礼貌。
祁不为哑火似的，愣愣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其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心头怒火死灰复燃，令他咬牙切齿。
祁不为胡乱地扫视地上的狼藉，仿佛找不到发力点，像一个不得章法只能刨地磨爪的野兽，忽然，他顿住了，目光定定地落在一块碎瓷片上。
雪白的瓷片上沾染着殷红血迹。
祁不为眉头一跳，复又望向方才易辛站着的地方，地板上洇了几朵血花。
——易辛受伤了。
这个念头一起，躁狂的野兽蓦地偃旗息鼓。
夜间，祁不为曲膝坐在桌案前，手肘抵住膝盖，撑着下颔，一副闲散而不在意丝毫的模样，余光却不时瞥向桌上的小小白玉瓶，细细去闻，可辨出草药芳香之气。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传入祁不为耳中，敲打桌面的手猛地顿住，骨节匀称的手指悬在空中，而后收拢掩在桌下。
脚步声渐近，终于停在了门口。
祁不为莫名生出些尴尬和紧张，促使他在头脑中想象一会儿要说的话。
他没拿易辛当过下人……爹娘从小教导他，待人需温和，不得仗势欺人，不得以尊欺卑。
他只是……很多事无法在祁有为面前言说，在易辛身边更能畅所欲言。
——都是借口！
……要道歉吗……还是道个歉吧……她看起来都要哭了……
易辛性子软和，不会同他诸多计较……祁不为如是想到。
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祁不为再听门外动静时，却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拧起眉头，对门扇望了片刻，而后起身推门，面前空无一人，一方食盒孤零零地放在门口。
走了？！
祁不为心头一梗，几息过后，“砰”地一声，他猛关上了门。食盒的盖子被震得微微发颤。
往后几日，皆是如此。
一扇门里，祁不为屏息凝神，劝告自己大度些，只要易辛进门送饭，他便不问责她对自己耍小脾气一事，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阅览竹简。
而门外，易辛一如既往踩着轻盈又稳重的步子，驻足于门槛之外，安静地放下食盒，再安静地离开，期间未有片刻停顿。
当易辛离开屠妖塔后，顶楼的屋内，竹简飞了出去，在法阵内滚了几番，四仰八叉地躺着。
祁不为心头的无名火越积越多，而随着时间流逝，心头气焰渐弱，仿佛失去了足够支撑燃烧的怒意，只剩焦黑的烤架，撑着祁不为所谓的“自尊”。
他把桌案上的物什推到一旁，泄气般躺下，百无聊赖又憋屈地望着天花板，倘若有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磨牙也是好的。
“易辛……真是小瞧了你，平日也不见你气性那般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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