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话?”树上的人换了个姿势,微微侧过身手掌半支着脑袋,宽大的袖袍顺势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
宁常青唇角的笑意放大,“小木偶?”
小木偶专注地看着树上的人,心里却很喜欢这个名字,或者说他喜欢这个人叫他,什么名字都可以。
宁常青的视线落在了他踩在青石板的素白袜袋上,拿起一片肥润的香樟叶盖住眼睛,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粗大的枝桠上,声音懒洋洋的:“小木偶,不要在树下打扰我睡觉。”
脸蛋已经被喂出一点点软肉的萧觅行抿了抿唇。
他不吵,他很安静的,他想留在这里。
过了片刻,萧觅行以为树上的人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宁常青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穿好鞋子,把袜袋洗干净。”
一个懒洋洋的哈欠过后,宁常青的声音更懒了,“脏脏的小木偶晚上不许睡我房间。”
萧觅行这才收回视线,低头和脏兮兮的袜袋面面相觑。
他动了动脚趾,试图用另一只稍显干净的袜子来遮掩这只脏兮兮的袜袋,却没想到足底的泥土又被蹭上,袜袋变得更脏了。
萧觅行和两只脏兮兮的袜袋僵持一会儿,仰头向树上的人看了一下,抿了抿唇退回房间,没一会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鞋子,手里还拿着两只干净的袜袋小跑着出来,他在树下仰头看着上面的人,几秒后捏着袜袋转身往后院跑去。
树上的人余光一直留意着跑远的那个小背影,唇角微弯。
溪流的水被夏天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缓慢地流淌着,萧觅行两只小手一边抓着一个袜袋,在溪水里认真摆动,直到被水浸透冲刷干净后才把袜袋从水流里捞出来,仔仔细细地拧干。
灰扑扑的袜袋再度变回纯白,萧觅行紧紧绷着的一张小脸这才终于放松,他双手紧紧抓着干净的袜袋往前跑,却在路过一片草丛时停下了脚步。
翠绿的草丛中有一个晶莹剔透的蓝蘑菇,萧觅行蹲在地上,伸出被溪水泡得微微发皱的手指,将那朵漂亮的蘑菇摘下。
只是萧觅行刚转过身,面前就投下一道暗影,手腕被人往前一拉,萧觅行没反应过来,五指松了力,手中的蓝蘑菇坠在地上,漂亮的伞盖表面出现一道裂痕。
萧觅行嘴唇抿得紧紧的,抬起脸却对上了宁常青拧起的眉毛。
萧觅行第一次在宁常青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他见到的宁常青一直都是笑着的,随意的,从未对任何人冷过脸。
“为什么要摘蘑菇?”宁常青蹲在他面前,掰开他的五指仔细观察着,看起来生气了。
萧觅行低下脑袋,盯着宁常青那双冷白的手,不吭声。
他惹宁常青生气了吗?
可是他觉得那朵蘑菇很漂亮,比他见过的任何蘑菇都漂亮。
他想送给宁常青。
可是他却惹宁常青生气了。
宁常青轻声叹了口气,牵着他摸过蘑菇的那只手往前走。
萧觅行紧紧捏着手中的袜袋,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即使双眼酸涩也不敢眨眼。
会被丢掉吗?他又会被丢掉吗?宁常青也会不要他吗?
“给我。”宁常青蹲下纯白的衣角散了一地,纤长的五指伸到他面前。
萧觅行低着头紧紧绷着脸,手中的袜袋被攥得皱皱巴巴。
他洗干净了,很干净。
可以不要赶他走吗?
萧觅行不说话也没有动作,面前的人也就伸着手,两人都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萧觅行还是没忍住眨了下干涩的眼睛,慢慢将握着袜子的手松开。
手中湿漉漉的袜子被人拿走,视野中的纯白衣角也消失不见。
萧觅行僵硬地垂着脑袋。
果然不要他了吗?
忽然,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萧觅行愣愣地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耳边再次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纯白的衣角轻轻盖在他的一只鞋面上,宁常青蹲在地上,“怎么哭了?”
萧觅行这才发现视线中的人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
没有丢掉他吗?为什么?
小孩儿紧紧绷着一张小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包着泪花,眼圈通红一片。
“先蹲下。”
宁常青把小孩儿的两只手浸到溪水里,一边仔细地为他搓洗,一边轻声道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是我太着急了,你刚才摘的那朵蘑菇叫鬼蓝菇,有毒,摸到它……”
宁常青话还没说完,手中的两只小手像是两个泥鳅一样,灵活地从他掌心溜走。
他一侧头,就看到小孩儿的眼泪彻底流了下来,在脸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水迹。宁常青眉心微皱,去捞他的手,这小孩却反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碰。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宁常青仔细观察着小孩的表情,却见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他的两只手。
“毒、不要、碰……我、手……”记不清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萧觅行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又难听,断断续续地,说不出他想说的话。
面前的人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小木偶原来会说话呀?”
萧觅行却又不再开口了,黑溜溜的眸子里满是不安,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手上。
面前的人弯起一双好看的眸子,仰着脸看他说:“你是说手有毒,不要我摸是吗?”
萧觅行板着小脸认真又严肃地点了点脑袋。
可面前的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萧觅行小脸绷紧,眸光里满是着急和不解。为什么宁常青不担心呢?为什么不生气?
宁常青伸出一只手摊在他面前,“把手放上来。”
萧觅行还是绷着一张小脸,唇瓣抿得直直的,严肃地摇摇头。
“又不说话了?”宁常青笑了下,似乎也根本没打算得到他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你这小木偶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
“那鬼蓝菇是有毒,不过没有大事,只是会眼盲一段时间。”宁常青摊开的手掌又往前伸了一下,“所以快把手给我,要快点洗干净。”
萧觅行被泪水打湿的长睫缓慢地眨了下,猜测宁常青是不是在骗他。
“不相信我啊?”宁常青眉尾微抬,瘪了瘪嘴模样伤心,语气夸张地开口说:“小木偶长大喽,都不相信我了,哎……”
说着他就要将手收回,果然两只凉凉的小手立刻放在了他的掌心。
“这才乖嘛。”宁常青脸上的伤心一扫而光,带着小孩的手又仔仔细细在溪水里洗了两遍,这才用湿漉漉的手指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掉小孩儿脸上的泪水。
最后轻轻在萧觅行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这是乱摘蘑菇的惩罚。”
萧觅行呆呆地眨了眨眼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额心的那抹微凉。
一点都不疼。
这也算惩罚吗?
“好了,我们回去吧。”宁常青起身,牵着萧觅行湿乎乎的小手。
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这小孩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宁常青停下脚步看他,“怎么不走?不想和我回去?”
萧觅行摇摇脑袋,看向被宁常青放到大石头上的袜袋。
这是宁常青送给他的,不想丢掉。
“哦,我忘了。”宁常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想起来,松开他的手,“去拿吧。”
萧觅行“蹬蹬蹬”地跑过去,又“蹬蹬蹬”地跑回来,左手多了一双袜袋。
“这下可以回去了吗?”宁常青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懒的,阳光晒得他又想睡觉了。
呆头呆脑的小木偶这才用力点点头,像块小粘糕一样,贴在宁常青身边,握住他的两根指节迈开小短腿跟着他。
等打了个盹儿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的时候,萧觅行第一反应是天黑了,但等他眨了几次眼睛发现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才知道应该是蘑菇的毒发作了。
床上的人又不见了,萧觅行匆匆忙忙下床,却还记得宁常青说脏脏的木偶不能睡他房间,试探地用脚勾了勾床边的鞋子,胡乱将鞋子穿好后萧觅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凭着记忆往外跑,可是还没跑出两步就撞进一个怀抱。
清浅的香樟气息萦绕在他鼻尖,萧觅行眨了眨眼睛,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面前的人是宁常青,他早就在第一次见面后就记住了宁常青身上的味道。
宁常青应当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看不见了吗?”
萧觅行点点头。
下一瞬就被人抱起来,他紧紧搂着宁常青的脖子,声音还是长时间未开口而出现的涩哑:“你、眼睛,看见吗?”
“嗯,我可以看见。”宁常青将他放在床边坐着。
萧觅行有些怀疑宁常青在骗他,“为、什么?”
“说不定我是神仙呢,这些对我没用。”身边的人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轻笑两声。
萧觅行却完全相信,心里的怀疑因为宁常青的话散得一干二净,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他一脸正经的样子宁常青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小木偶看似木讷,心里的警惕性却强得很,不好骗。
不过现在看来,小鬼果然还是小鬼,这种话都相信。
不过倒也好,省得他编新的借口了,宁常青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什么他同样摸了这小孩摸过蘑菇的手却依旧能看见。
目盲之后萧觅行更黏宁常青了,如果是之前是偷偷摸摸的黏,目盲之后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光明正大地黏了。
甚至因为目盲看不见天何时变亮,无法在宁常青醒过来前悄悄爬回自己并排放在床边的软塌,一连好几天,萧觅行都发现自己是从宁常青的床上醒来的。
一开始他还很担心宁常青会生气,不过直到某天半夜他因为噩梦惊醒,却发现自己被人轻拍着后脑,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明明宁常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甚至拍着拍着就没声了。
萧觅行这才后知后觉宁常青应该是允许他睡自己的床了。
只是目盲就可以和宁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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