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赫的动作突兀,旁边伺候的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小曹丕扭动身子想要下来。
“放开我,你是谁!”软萌的声音跟撒娇似的。
在大郎君院子里的陌生女人,伺候的仆从猜测了下身份,踌躇着不知开口说什么。
明赫穿的衣服既非已婚妇人装扮,也非未嫁女郎模样,若说男装也不像。
不伦不类。
小曹丕被明赫紧紧扣住,只那张稚气的脸瞧出几分可怜挣扎。
“嗯······放开我!”他的脸已经涨红了。
明赫笑得愉悦,一口咬上了他肥嘟嘟的脸蛋。
“欸!”家仆被她的举动吓到了,上前就抢回小郎君。
哇哇的哭声响彻云霄,场面混乱。
曹昂回来时就瞧见这样一副画面:周围家仆围着嗷嗷大哭的幼弟,被他带回来的女人靠着门檐,面色含笑,修长白皙的手遮住半张脸,将那双如月如星的眼彰显得更加熠熠生辉。
“做什么?”
和幼弟相处不多,但他总是个喜爱幼弟的。
“大郎君。”家仆们恭恭敬敬。
曹昂往前走,顺畅无阻,到了幼弟面前,将人抱起来,力气大,他还颠了颠。
脸上的牙印明显,长睫毛挂着泪珠,可爱得很。
“乖,不理她,哥哥帮你出气。”
长兄的温润和气消解了小曹昂的恐慌和疼痛,他已经想不起母亲说的那些话,只能沉溺在这除了母亲外获得的第一次亲近温柔。
将弟弟哄走了,曹昂才看了一眼明赫。
“你咬他干嘛?”
“太过可爱,忍不住。”明赫笑着转身进了屋里,双腿交叠,拿起桌上的方盒,里头是颗珠子。
世道太难了,可再难也是对底层百姓,上层人再差也好得多,若是有利可图,更是有人会趋之若鹜地奉上一切。
曹操如今还只是个太守,手里却已经有人送上东西。
曹昂是最受宠的儿子,好东西大多都会落在他手里。
珠子是对方送来给明赫玩的,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手里摩挲着珠子,其实不算多好,明赫瞧不上。
她把珠子在桌上玩出声响,“郎君不是去见人了吗?怎么个后果呢?”
“你身后的人是谁?”
曹昂将事情告诉了曹操,父亲并不在意,只是吐出两个字——杀了。
曹操不把一个术士的话放在心上,更别说是个女术士。
“后面哪有人啊。”明赫的珠子从桌上滚落到了地上,她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少年,“郎君想要饶我一命啊。”
她对曹操的性格,也算了解一二,或许听了自家儿子的话就想把她杀了呢,不对,应当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曹昂得到父亲的态度后犹豫了,他并不觉得眼前人是个疯子,是个骗子,非要说,应当是个别有用心的,可恶意又不像存在,她有所图,图什么呢?
在目前短暂的生活里,他很难去想象,遇到一个这样特别的人。
就像现在,她坐在那,滑落在地的珍珠难以惹来她的侧目,只开始转动那个方盒。
她周身有一层雾,你不晓得她想要干什么,好似一切都是一时兴起。
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怕,被带来太守府也不怕,她什么都不怕。
只有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才会什么都不怕。
曹昂坐了下来。
“你受谁指使?”
“没有人。”明赫回答,“或者,小郎君希望从我口中听到谁?”
“若无人指使,何必做这些自讨苦吃的事。”
“曹昂,天命如此。”
窗外飞来一只粉绿色的蝴蝶,立在方盒之上,静止不动。
宏大的争斗中,被阴谋诡计浸染了心智的争霸诸人,已经不会相信“纯粹”二字。
明赫只不过是顺从系统,将批语告知,在适时推动故事的进程,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她是无所事事的存在。
明赫偏头:“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命运呢?”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命运?”曹昂反问。
虚无缥缈的东西,教他的先生说,只有怯懦的人才会相信。
“因为啊,命运总会将人愚弄······”明赫弯腰捡起那颗珠子,递到他眼前,“愚弄到失去了心气,失去了渴望。”
身影绰约的人,随着风,随着声音的落下,就这样消失在眼前,只剩下那一颗带着些许香气的白珠。
曹昂猛地回头,四处寻找不得。
“人呢!”他问门口家仆。
“什······什么人?”
好好的一个人凭空消失,曹昂的眼里呈现出片刻茫然,她到底是谁。
明赫是如此相信命运,为神时原本不信,后来信了,为人时,自始至终都是相信的。
人抗争得过命运吗?她认为不能。
只是人类这种生物太过自负,太过狂妄,认为世上除了他们,其余的都不过如此,面上的谦逊也只是面上。
他们当然也是聪明的,聪明到创造了许多东西,出现了独属于自己的文字和语言。
比如,命不由人。
年幼可爱的曹丕尚且对长兄扭捏好奇,谁能想到日后的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他的命运,在长兄死后,开始了新的征程。
谁又能想到,在期待中成长的曹昂,曹家的最佳继承人,会死得如此突然,如此荒诞。
那句批语,也存在着明赫的私心。
不相信命运,那就好好活下去吧,小孩。
戏志才回了家,他坐在小院里喝药,未婚妻子身边的小女郎又在那拿着斧头耍得虎虎生威。
“今日家中有人来访?”门口的车辙显然是新的。
“嗯。”赵怜没有多言。
“可是荀氏夫人?”他在曹操身边,与众人相交泛泛。
赵怜用力挥动斧子,双眉紧皱,手臂的酸痛让她不高兴。
“不认识,没进来。”随口回了话,她又开始重复劳作。
戏志才听完疑惑,谁来见他又不进门,连家门都没报?
“你不担心明赫?”他问。
“只有别人担心的份,谁也伤不到女郎。”
赵怜的面上太冷淡,唯有说到她,才会有明显的波动。
戏志才问:“她认识荀彧?”
赵怜:“不知道。”
“她原本是蝴蝶寨的?”
“不知道。”
连着问,连着一无所获,戏志才有些发笑,舌尖发苦也不觉。
“你知道什么?”他是真的好奇。
赵怜放下了斧头,转过脸叉腰:“戏先生,你才是女郎的未来夫君,该是你知道,不是我。”
她被明赫救下,可是她不想活,但人得学会感恩,所以救命之恩她得还。
这桩婚事她也不知道,赵怜从不多嘴,只是一味地跟随。
戏志才不说话了。
眼前的少女不是一直跟着明赫的,他确定。
荀彧也回到了家,瞧见唐氏坐在那,神色不算好。
“夫人怎么了?”他问。
唐氏立刻起身,眉头微皱:“妾身今日去了戏先生家中,想拜访那位夫人。”
寻常的拜访是要下帖的,讲究礼数规矩,但是戏先生的夫人听闻出身平平,又是孤苦无依,有了这些规矩反而拘束,她便想着直接去拜访,简单些,将人约出来熟悉熟悉。
没曾想到,连门也未进去。
也是她自作聪明。
唐氏在反思。
荀彧牵起她的手,明赫的事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没有说出来。
那个女人太过特别,非常危险,妻子还是不要参与其中的好。
“无事,志才的夫人不喜与人往来,不必放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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