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挑高十丈许,是为了容纳下数座神像。予英从后门进去,抬头一看是神像慈悲的低眉。供台上摆满了瓜果鲜花,前面设了几排香烛,映得那一块石砖地黄澄澄的。
道士的香案摆在大门旁,后坐了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握玉正凑过去问对方些什么。
予英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些,听清了握玉在请老道士算八字。
“道长,我们当奴作婢的知道自个命不好,只是想算算将来的婚姻,落到哪家去了,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看样子,真的是来算命问卦的。
老道长问过她的八字,又看了看握玉的面相,顿了一下说道,“姑娘夫星藏于时柱,或坐华盖,中年方显。早年情缘多是镜花水月,须等上几年才能遇上良人。急不来,急来的反而是孽缘。”
意思是说八字的主人姻缘来得晚,予英听得皱眉,这位道长真的算得挺准。如果握玉拿的是自己的八字,上一世她的姻缘的确很晚。
握玉没什么反应,连接摸出了几张纸条,“道长您别见怪,我们屋内姐妹几个甚少能到冲虚观来,因此托我一道算,不知合不合规矩。”
“无妨”,老道长知道她或是萧、易其中一家的婢女,很是怜贫惜弱,还笑道,“那我说的你可得记牢了,才能回去说与她们听。”
予英更是好奇,握玉拿的是谁的八字,不会真是灵枫照月采秀的吧。
老道长一一看过,依次说了起来,“这位姑娘官星带财,夫星本有贵气,又见偏财星动。一生衣食无忧,能得贵人照拂,只是名分有亏,有些许曲折。”
“这位姑娘就不同了,日坐夫妻正位,并无冲克。夫妻二人守望相助,是白首同心之象。”
“最后这位姑娘食伤过旺,倒是于修行上颇有悟性。”
但多的就没再说了,老道长许是觉得这样比较不好,劝慰了握玉一番,“人生而不同,命数也不同,不必过多沉溺,也有人能挣脱出命数的。”
握玉只是沉思了一会儿,把纸条都收了回来,装作无意般问道,“人出生的时日不同,八字就不同,命数也就不同。道长,若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命数是差不离还是迥异呢?”
“这……”道长奇怪,今天居然第二次被人这样问,“正所谓同命不同运,父母亲友不同,人的运势就有所不同,命是算不尽的。”
自己的婚事握玉不关心,她反而更执着同年同月同日所生的这一条,“那婚事呢,若是和同一个男子合算,结果会差许多吗?”
“既差不多,又差许多。”
老道长娓娓道来,“同年同月同日所生,其中一个和对方有缘,那另一个势必也有缘。只是缘分深浅,人有不同,性情也十万八千里。比方说和其中一个情深不许,却只能相守十数年。和另一个感情平淡,却能白头到老,这就是不同。命这一条路,是靠人自己走的。”
握玉背靠着予英,此时予英看不见她的神情,不知道她心中所想。握玉提及的两个人无疑就是若贞和易青琼,还和同一个男子合算,那不就是姓萧的吗。
握玉……打的什么算盘。
等人走了,予英才慢慢挪到老道跟前,晚风吹得刺绣迁神幡翻涌作响,轻声问道,“道长,都说姻缘天定,非人力所能左右,这是真的吗。”
她盯着神台,想起了前世若贞死后,自己也曾在侯府里摆了一个来悼念。但姓萧的从没来过,最近的一次,他站在门外驻足良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老道看了眼予英,也沉思了一会儿,才说,“姑娘,命数很重,想要左右它,你得下很大的决心。”
她有些怔怔然,之前一心想着不去争这门婚事,若贞就不会嫁给萧成泰。可万一,这门婚事像鬼一样缠上来了呢。
予英和握玉都不在,若贞一个人闷在屋内,对着小油灯发呆。她不傻,知道这次全家出行是为了什么,不过就是易青琼的婚事。
只因为她想要对方一句准话,老太太也好,老爷太太也好,便不顾脸面将一家人拉到这山野中来。
梁夫人不见她们,她本来想笑话易青琼的,此时也高兴不起来。山风顺着窗缝灌起来,吹得火苗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在颤动。
若贞起身关窗,却看见屋外不远亭子里,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侧着身子,正在翻动石桌上的纸张。
糟糕,那好像是午后握玉画的山景图,许是她着急去问卦,忘了收进来。
此时天色还有亮光,正是月亮升起太阳未落之时,日月同辉,若贞能瞧见对方是个年轻的男子。
她匆匆出了屋门,手里也没有东西,只好跑到一棵不知名的树下,掰下一节花枝,用力朝对方掷了过去。
花枝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分量,尽管若贞已经很用力了,那花枝也只是触碰到衣袍的边角,随即打着旋从锦衣上滚落下来。
如此轻的动静也惊动了对方,他一脸不悦地抬起头,眉眼泛着凶光,朝着无礼之人盯了过来。
可看清来人后,他脸上的愠怒骤然消失,迷茫地愣了片刻,眉眼舒展,轻笑出声。
若贞不认得他,更是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紧紧抿着唇,只盯着他手里的纸。这山野中突然出现的俊美男,怕不是精怪变的。
那人缓缓往内迈了一步,若贞想退,却被少年郎好听的声音拦住。
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若贞立在原地,进退不得,没好气地反问,“那你怎么在这儿?”这座小亭子挨着她的屋舍,这话该她问他。
对方一点没恼,轻声解释道,“我在这儿住了好几天,每晚都到此处乘凉,你是今日来的吗?”
轻声细语的,好像害怕她生气。
若贞大胆地抬起视线,从那几张画卷到对方修长干净的手指、白净宽大的袖笼,再到胸腹,肩膀、脖颈,最后是俊秀端正的脸。只是他脸色苍白,像是生病了。
原来自己才是后来的,方才还打人,若贞有些心虚,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住,你是道士吗?”
那人摇摇头,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怪,“我不是道士,我是生病了,家里人带我来住几天。你不知道吗?”
若贞才奇怪呢,我上哪儿知道你的事去,却又好奇道,“生病了该去看大夫,你为什么到道观来看病。”
若贞看着他蹲下身子,把那截细长的花枝拾起来,揣进袖笼里,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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