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梨一路循着琴声,却是来到了王府的一处池边小亭。
雨水沾湿衣袍,水汽黏在身上。上官梨并未来得及购置大秉男女轻薄且在雨季便于行动的衣着,湿漉之意让人十分不适。
借着亭上微弱的灯火,上官梨只能看得清楚这个在弹奏着令人难过的音乐的,是个男人。
大半夜的披头散发,身穿白衣,雨水噼里啪啦地下,他乒乒乓乓地弹,不是个疯子,也是个神经病。
上官梨清清嗓子,礼貌道:“夜色深重,琴声虽好,却扰人清梦。不知公子因何郁郁难解?可与梨儿说上一说。”
那人的乐声停了一停,又起,声如碎玉,道:“你可解我曲中之意?”
上官梨一个理工科,生平最爱摇滚乐,学着摇滚明星打了三个耳骨钉,一天到晚把长腿和细腰埋没在工装裤和格子衬衫里。
就听不懂这种没词的古典乐,她礼貌道:“我好像不能呢。”
“...........”
乐声停了。琴弦还在微微震动,耳中只闻世上杂音万千。
王怀璟冷淡地解释道:“此曲名为《织女状》。”
“织女原为天上仙女,被人藏起羽衣,再也无法重回仙界,只得与牛郎共度余生。种种凡尘都让她无法忍受,学起凡人,起草一纸诉状,将牛郎告上县衙,期盼能与之和离。”
王怀璟皱起眉头,对梨儿不过半分道听途说,此时化作了十分不满,道:“你怎么连此曲都未曾听闻?可曾读过什么书?”
真是个悲惨的故事。
上官梨品味一阵,道:“所以公子半夜奏乐,是认为自己惨过织女?”
“....................”
上官梨困惑歪头。
王怀璟把琴抱在怀中,冷笑道:“你别忘了你也需得受罚。今日巳时,记得来梦绛堂!”
他撑伞走了,留上官梨在原地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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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问题吗?”
上官梨嚼着慕容轻做的早饭,腮帮子鼓鼓,愤愤道:“我不过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已,真没礼貌!”
“大人呐。”慕容轻扶额,真恨自己青春不再,昨夜睡得死沉。
想也知道上官梨根本无法理解这种幽怨的男子心思,她索性直接了当道:“王怀璟自持身份,孤高狂傲,眼高于顶。大人,你只要不再惹他,他是不屑于和凡人计较的。”
“他不也是凡人吗?还能是什么别的物种???”
上官梨很瞧不起这种人,嘟囔道:“我又不得不去梦绛堂应付他。大约是要打我些板子吧,不碍事。阿轻,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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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梦绛堂,根本就是刑房。
大约王氏这种大家,才最知道自己手底下都没什么好鸟。无论辈分大小,犯错的都一概同仁地在这里挨揍。
美名其曰,只有身体上痛了,才能知道教训。以便吸取经验,才能下一次更好地下黑手。
不管男女老少,在梦绛堂都被打得嗷嗷惨叫。
有个少女捂着鲜血淋漓的小臂,脸被帷帽遮着看不清面容。但指节用力到发白,上官梨觉得那可不叫忏悔。
而皮实一点的青年是被担架抬着出去的。
王怀远依然不服输地腹部发力,昂起头盯着上官梨,用拇指在脖子上一划,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然后他就因为大腿后侧剧烈的疼痛晕过去了。
其实是完全的受害者的上官梨:“.........”
真的不是很懂你们,真的。
因为诬陷上官梨这事儿的人实在是有点多,上官梨本人都在旁边喝完一壶茶,才轮到她。
梦绛堂中充斥着新鲜的血腥气。
上官梨身体好,不怕被打,抬头挺胸进去了,在帷帽的缝隙中,她终于看清了织女兄的真容。
王怀璟生得谪仙似的,头发整齐地束起来,一席轻薄的白衣,真衬得此人宛如天上来。
除却他手中拿着根鲜血淋漓的戒尺、白衣迸溅不少血珠、以及略显气喘之外。
上官梨和他莫名对视一阵。
看女子被打的都是小臂,她也伸出手臂,道:“诺。你要打就打,我比较忙。打完我还要去逛琼华城呢。”
王怀璟把戒尺用布巾擦净,慢条斯理道:“你不怕吗?”
没有提供情绪价值的义务。而且上官梨九死一生的关头也不在少数,于是诚实道:“不怕。”
王怀璟看她不顺眼,那戒尺挑起上官梨的袖口,露出雪白的手臂,道:“你知道王家家法是握在我手中吗?我可并非秉公持正之人。若惹了我不顺心,我可不会数多打了你几下。”
“看得出来。”上官梨点头,道,“我娘教过我,生活不如意的人总这样。”
王怀璟:“........”
“可以打了吗?”上官梨道,“别担心,我不会计较这点小事,你就算多打我几下,我也不会记仇的。你也挺辛苦的,干的体力活。”
王怀璟:“.................”
他要被这女人活活气死了。
梦绛堂主要处理犯事的王氏族人。
女子打小臂,是因为女子做绣活多,伤口未好时时痛楚;男子打大腿,是因为骑马出行多,伤口未好时时煎熬。
总要有足够痛楚,才能让人知错就改。这女人本就因无知才来受罚,很明显不是会知痛就改的类型。
他把戒尺随手扔一边,道:“你不必被打了。”
“你良心发现了?”
“我决定因材施教了。”
王怀璟把厚厚的一本家法放在上官梨面前,冷笑道:“背吧,背不完别想从这里出去!”
上官梨从头到尾翻了翻,又从后往前翻了翻,合上书,高兴道:“好了,我背完了。”
“?”
王怀璟刚给自己倒了杯茶,冷笑道:“你怕不是不识字。王氏家法第一条是什么,你读给我听听。”
“凡我王氏族人,唯强者无罪,而罪于无知、懦弱、贫穷。”上官梨抱臂,无语道,“怪不得你们这里一个正常人也没有,原来是从根上就出了问题。”
“?”王怀璟怀疑她是只记住了这一句,又道,“那第八条呢?”
“体弱者毙于野,亲者应愧其生。凡我王氏人,无论年龄,皆应立于朝堂,死于战场。”上官梨还有空点评一句,道,“好扭曲。我娘可是只要我幸福快乐,你的长辈应该学习一下我娘。”
“........”王怀璟又道,“第一百二十条?”
“逃亡者鞭三十,父母同受辱。”
“第两百七十六条?”
“使王氏辱没于世家者,鞭七十,曝尸荒野。”
“第三百四十八条?”
“王氏族内不可通婚。因一时之欲而使血脉不宽,死后刻于祠堂,世代嘲笑。”
这玩意在上官梨看来就是纯纯的封建糟泊,狗屁不通。
她看完了居然能对琼华王氏这种天龙人都生出点怜悯来,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谁能不扭曲。她道:“够了吗?”
王怀璟不得不重新审视她,收留一个远房孤女和收留一个远房天才差别太大了。
收留一个天才,就要承担诸如扮猪吃虎、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退婚归来等等诸如此类的剧本,前车之鉴已经有很多了。
他不得不替王氏做打算,眉毛皱起来:“你既有如此之才,何处不能为家,因何来投奔?”
上官梨眼神飘移,她根本不会撒谎。
幸好带着帷帽,对面看不清她,她只有偶尔能看清对面。她道:“我一个人怎么在这乱世活下去呢?”
“你没有手脚吗?”王怀璟失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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