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内人来人往,街道尽头的一处当铺内,进出之人皆做了特殊打扮遮掩样貌。
木格栅后头站着的票台正低头将典当物品的价格与典当人信息一一登记入册,一旁的学徒正一边扫地,一边探着头偷瞧。
前头忙得热火朝天,无人注意后方有人飞身过墙,闯进了院子里。
崔栎脚步极轻,贴着墙壁隐藏行踪,他熟练地拐过几道弯,停在一道门前,按照约定的规律敲响了门。
几声过后,门开了一条缝,崔栎飞快侧身走进,还没看清里头的人模样,便劈头盖脸道:“我要见长公主。”
屋内站着一个黑衣女子,她站在门后,手正紧握在身侧的刀柄上,犹如一只警惕的野狼。
她摇了摇头,惜字如金道:“不行。”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崔栎神色冰冷,眼中透着危险的杀意,“申时三刻,永嘉坊兴顺茶楼。”
将时间和地点说明,他也不等那黑衣女子反应,身手迅捷地离开了屋内。
黑衣女子皱紧眉头,崔栎对长公主这样的不敬叫她很是不快,但她知道长公主为了拉拢此人用尽办法,如今他主动来寻,必然是有要事。
她不敢耽搁,很快也离开了当铺后院,前去寻找长公主。
崔栎离开当铺,在不远处等了一会,见到那黑衣女子离开,这才起身,前往他所说的兴顺茶楼。
永嘉坊是京中居住达官贵人最多的地方,为了方便贵人们秘密说话谈事,在永嘉坊的角落,建起了一座四层的小楼,就是兴顺茶楼。
兴顺茶楼的东家是个怪人,名叫周子垣。
他并非京城人,景和三年从老家江州赴京赶考失败,便留在了京城,一开始只是芸芸学子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与京城许多官员搭上了关系。
他搭上关系一不为仕途,二不为美色,在众人还没把他放进眼里时,他就用一笔钱,买下了那时同样不起眼的兴顺茶楼。
兴顺茶楼在他的一番改造下,成了京城中内部构造最为诡谲的房子。
里头放置了许多高深难测的机关,外头只能瞧见谁进了茶楼,可他们走进茶楼后,由机关送往哪间屋子,外头无人知晓。茶楼中的跑堂和厨房伙计也不能直面客人服侍,茶水吃食一应由厨房做好后直接放进机关中,用机关送至客人面前。
机关的操纵者就是东家周子垣。
兴顺茶楼很快因此名声大噪,许多人抱着怀疑的心态进来,最终心服口服离开。由此,兴顺茶楼有了一批忠诚的客户,便是那些需要私下密谈的官员们。
起初,还有不少人想要威胁周子垣,或凭借和他从前相熟的关系,从他口中套取机密,但很快遭到了周子垣的报复。
只要是人,就会有自己不想为众人所知的秘密或怪癖。
作为兴顺茶楼的主人,周子垣知道所有进过或没进过兴顺茶楼的人的秘密,那些妄图操纵他的人,都被他一一曝光了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有了这些人做先例,再没人敢向周子垣发难。
人人都知道,进了兴顺茶楼,就代表他们要将秘密与兴顺茶楼的东家共享,可兴顺茶楼依旧迎来送往,门庭若市。
因为周子垣有个怪癖。
自他开了茶楼以后,便独自躲在茶楼内,生活一应需求物品都由伙计采买,再由他用机关送进自己屋内。
他不见生人,无人知晓他究竟住在兴顺茶楼内何处,又是如何在这样的状况下正常生活。
但这些对需要保密的官员来讲并不重要,周子垣怪又如何?只要他们与周子垣井水不犯河水,他便永远不会将他们的秘密泄露出去。这对他们来讲,比任何消息都重要。
崔栎从远处打马而来,在兴顺茶楼前停下,把缰绳递给一旁候着的马夫后,大步走进了茶楼内。
甫一走进,他便感觉周身被一股寒气包围,他向前走了两步,在一扇门前停下。
身下的机关开始动作,似有风声在耳边涌动,眼前一切分毫未变,等风声停下,崔栎上前推开门,面前便出现了一间陈设清雅的茶室。
“长公主,崔将军到了。”
茶室左侧摆着一扇镂雕缠枝莲纹的屏风,绣线由深粉渐浅至月白,中央绣着一朵花瓣微卷的牡丹。
方才在当铺内见过的黑衣女子此时站在屏风旁,正躬身向屏风后的人恭敬道。
崔栎侧过身,也向屏风后行了一礼。
“见过长公主。”
“不必多礼。今日是什么稀奇日子,竟能叫崔小将军主动来见我。”长公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愉悦。
崔栎直起身,并不打算浪费时间周旋客套,开门见山道:“崔某与长公主之间的分歧,还请长公主遵守约定,不要牵扯到崔某的家人。”
话音落地,屏风后安静许久都没再有声响。
“崔小将军指的,可是你那才过门不久的新婚妻子?”长公主的声调拖长,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
“正是。”崔栎脸色一沉,语气不善道:“昨日长公主将我夫人留下,她回家后,脖颈上便多出几道红色的指痕,不知长公主对此可有解释?”
“解释?”长公主的声调依旧玩世不恭,随口道:“你怎么不去问问你夫人?”
崔栎被这问题一噎,没能立刻回答。
这几息的沉默叫长公主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长公主忽然来了兴致,语调上扬着问:“你夫人不肯告诉你?”
屏风后传来响动,崔栎听见有人正朝他走来,他的手在身后攥成拳,眼眸垂下,不想从眼中泄露自己的情绪。
屏风被人撤走,长公主直直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神情竟笑了出来。
“原来今日崔小将军找我,是因为从夫人处问不到答案啊~怎么,你夫人不愿告诉你,你不舍得追问为难她,就来找本宫的茬?”
长公主说着笑了出来,向前走了两步,在崔栎身边绕圈,边上上下下打量崔栎,边语调怪异地道:“哎呀,我还以为,以崔小将军的聪明才智,能扮猪吃老虎地将人娶回家,如今也成婚一月有余,应当早已俘获了美人的心才是。原来到现在还没让凌姑娘对你敞开心扉,当真是失败呀~”
崔栎闻言脸色更沉了些,长公主的话戳中了他一直以来不敢直面的问题,叫他觉得胸口好似压了块大石,有些喘不过气。
他绷着脸,向后退了一步,对长公主道:“崔某与夫人的家事便不劳长公主费心了,还请长公主遵守与崔某的约定,不要因你我二人不同之见,影响到崔某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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