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聿的车就停在旁边,一辆半旧不新的蓝色皮卡,栗嘉蓝将林妈妈扶进副驾后,自己也赶忙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山里昼夜温差大,栗嘉蓝一身户外套装却不是专业的户外品牌,重设计不重功能,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感觉浑身凉浸浸的。
后排座椅上整齐叠放着一块彩绣绒绒毯,谭聿跟栗嘉蓝说:“这是林妈妈做的,我一直忘了寄给你。”
“哇!”栗嘉蓝抖开毯子用脸蹭了蹭,鼻尖嗅到植物和阳光混合的芳香,蓬松又温暖。
谭聿一改往日的风格,将皮卡开得很慢。
车子在拐过一个上坡急弯后,橘红色的车前灯照见一幢三层高的小木楼。
到了。
木楼翻修过,一楼一半是小卖部,另一半则是厨房和堂屋,二楼的格局则完全和套房一样,所有家具都是原生态的木匠手作,佐以林妈妈亲手缝制的抱枕、装饰画,再摆上一两盆从山里挖来的不知名花卉,质朴、整洁又充满野趣。
屋子里烧着火塘,栗嘉蓝睡在林妈妈专门为她准备的木床上,一夜安眠。
隔天天不亮,谭聿便起来回了车行。
走之前,他让林妈妈转告栗嘉蓝,他处理完事情很快就回来,下午亲自送她去机场。
栗嘉蓝起来吃过早饭后,就陪在林妈妈身边和她聊天。
不过林妈妈记性不太好,总是张冠李戴。
栗嘉蓝没纠正她,只是和她你一句我一句,漫无边际地说着。
后来林妈妈说累了,摇着藤椅睡着了。
栗嘉蓝从楼上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一个人带着相机沿着屋子后面的小路走了很远。
她跟着一只色彩艳丽的小鸟,一路追拍,伏在一棵桃树的叉枝上镜头捕捉到一个浅灰色身影挂在对面的岩壁上。
太远了,人影很小的一团,一点一点往上移动着。
镜头拉近,那人后腰上挂着一个白色镁粉袋和十几把快挂,以四肢作为支点,在保持平衡的同时附在一个个岩壁凸起或凹点上,利用核心力量在75度的岩壁上和地心引力做抗争。
栗嘉蓝目测对面的山大概300多米,那人已经爬了一半,也就是说他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150米的高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光是作为旁观者远距离观看,她都感受到脚底有风在掠过,同时有种轻飘飘的失重感。
她难以想象挂在岩壁上的当事者此刻又是如何的惊心动魄。
镜头里,池延允与管国强交换,池延允在线路中段做保护员,管国强作为领攀接着往上爬。
管国强在国外是专业的攀岩向导,有着非常丰富的实战经验,但有句话叫做不停冒险,风险就会变大。
镜头只能看见管国强的动作,无法捕捉更加细微的情况,栗嘉蓝只看见管国强忽然低头冲着下面的池延允喊着什么,身体动作显得非常的紧张。
紧接着,山谷对面便远远传来他的呼喊,“落石!落石!”
弄掉石头,相当于对同伴发射导弹,是攀岩中常见又致命的风险。
栗嘉蓝的心砰砰直跳,感觉就像坐在一辆在冰面上高速行驶的车里,轮胎忽然打滑。
栗嘉蓝的眼睫毛直接杵在了相机取景器上,她看见一颗拳头大的滚石在管国强下方的岩壁上弹了几下,隐约传来刺穿山谷爆裂声。
池延允仰起头,在那颗石头即将砸上他脑袋的前一秒偏身躲过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石头剧烈旋转,撞到一处平台上,瞬间炸开碎成粉齑。
镜头里,他侧影冷峻,阳台在后方张开一张金黄色的帷幕,一棵棵高大的针叶树只露出一个个笔帽状的树冠。
山林在视野里缩小成为背景板,在阳光倾泄到岩壁这侧时,吊在岩壁上的人逆光而立。
栗嘉蓝亲眼见证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的指尖不自觉有些发颤,但是她按下了快门键。
池延允对管国强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没事,可以继续前进。
山谷这侧,栗嘉蓝收起相机,左右看了看,沿小路继续移动。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管国强和池延允相继登顶,管国强用攀岩者见面的标准礼仪,用力握住池延允的手并半抱半拍他后背。
“Sorry,bro.”管国强的情绪很低落,再专业的老鸟,也无法不为差点害死同伴而自责。
池延允微微蹙眉,他笑着说:“兴许我是这些东西的吸铁石。”
“No,要不是你反应快,我真的没办法想象……”
“咔嚓咔嚓!”在管国强开启第二轮自我检讨之前,侧边不远处的人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栗嘉蓝放下相机,从石块上起身,“恭喜啊。”
池延允见到她明显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问“你怎么来了”这样的话。
栗嘉蓝走到离他们一米的地方,然后退后一步,目光停顿在池延允的脸上。
“怎么了?”
池延允问。
栗嘉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觉得池延允在发光。
他看起来好像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但栗嘉蓝发现他的眼睛更亮也更黑了,脸上神情仍旧淡淡的,却弥漫着一种体验到生命的极致才有的快乐。
她愣了一瞬,忽然有一点羡慕和嫉妒。
“听说有一种乐趣在经历时痛苦不已,但结束后反而心驰神往,可以称之为第三种乐趣。攀岩对你来说就是第三种乐趣吗?”
“可以这么说。”池延允拍拍手上残留的镁粉。
他的身体非常疲惫,四肢肿胀酸软,十指甚至无法握拳,精神却极度亢奋,毫不夸张地说,他经历了一次颅内高潮。
栗嘉蓝发现他的左手在轻微地抖动。
池延允并不避讳,他轻轻翻转着手腕,“几年前发生意外留下的后遗症。尺神经在腕尺管处被牵拉损伤,同时伴有腕骨轻微骨折。”
没说的是,这种牵拉伤比切割伤更难恢复——神经没断,但内部轴索断裂,就像电线皮没破、里面的铜丝断了。
正因为这场意外,他从此和柳叶刀无缘。
栗嘉蓝从大人们口中听多了池延允弃医从商的故事,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背后还有这个缘故。
她立刻想到是因为大人们对池延允受伤一事毫不知情——池延允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母亲夏广美。
可是他为什么会告诉她?
只是因为顺口说到这里了吗?
管国强在山顶的另一边和妻子打电话,栗嘉蓝和池延允单独站在这处平台上。
初夏的阳光为山峦镀上一层近似透明的淡金色,暖风吹拂,放眼望去,人的视野和心境也变得开阔、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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