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湖面残阳一寸寸沉入暮色。湖底小洞天,依旧是红日高悬,天光灼灼。
“咕噜—咕噜—”
禾简是被饿醒的,饿得像是被人掏空了胃。她掀开眼皮,黑茫茫一片。
鼻尖嗅到一丝丝若有似无的血气,肩头却抵着一片清冽气息的衣料。
她一怔,反应过来自己正枕在少年的胸膛,腰上环箍着一只紧实有力的手臂。
力道不小。她没挣扎,低呼放手,他却不应声。
心头一紧,她有些不安,伸手向上去摸他的眉骨,一一辨着轮廓。
是他。
“别演了。”她抿着发干的唇,气闷道:“起来,薛贺楼。”
昏茫的黑暗里一切静悄悄,回应她的只有簌簌的枝叶声。
她心头发慌,指腹下滑过鼻梁,碰到他的唇珠,温热的呼息落在她指缝。
她松了口气,还活着。肚子又咕咕作响,她舔了舔唇,去摸腰间斜挎小包。
出发前,她在里头放了些干粮,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禾简摸了个空,腰上只有少年硬邦邦的小臂。她磨了磨牙,扬掌狠狠拍了那劲瘦的手臂。
“啪——”一声,红印子落在白皙的手背,少年的眼睫颤了颤,闷哼一声。
“醒醒!”她拧了下他胳膊,连声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和凤轻尘在一起吗?现在是在哪?”
她原本是想打探凤轻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不想听到一段往事。
昏迷前她记得她手脚抽搐,又呼吸不畅,现下醒来,除了很饿,并没哪不舒服。
是幻觉吗?
身下的少年呼吸猛地急促几分,她耳尖动了动,落在少年手背的手一用力,喜道:“你醒啦?薛贺楼!”
风动树摇,天光透过树隙匀落,掠过少年的面容,浮光似在他眼睑晃动,半明半晦。
少年眼皮缓缓掀开,他瞳仁轻动,光中浮动的尘絮落在右眼,左眼却一片沉翳,透不进一丝光线。
“薛贺楼,你怎么了?干嘛不说话?”
耳边是少女轻快的聒噪,他茫然地眨了眨双眸,左眼仍犹如蒙蔽了日光。
瞳孔骤缩,他忙抬手捂住右眼,眼前的世界骤然跌入浓稠的黑中。
他僵直身躯,手无意识垂落,右眼视野再次恢复光明。
“孤的眼……”他惊怒交织,呼吸愈加粗重。
视线触及右手断了的食指时,他似被烫了一下,惊跃而起。
砰一下,禾简被他衣袖一撅,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薛贺……”
她闷哼一声,弓起身体,背脊痛得发麻,少年疾掠近前,拧起她下颌。
“禾、婕、妤……”他左眼赤红,右眼翻涌着燎原般的杀意,声色俱厉道:“你们,干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她,少女双眸睁大,下颌骨被拧出青红。
“……陛下?”禾简眼眶又酸又涨,她拼命压着眼底的热意,扬爪去打他的手,却因看不见,打了个空。
她眸中掠过一丝茫然,凝滞的瞳仁倏地一散,似蒙上一层水雾。
少年脸色骤变,他迟疑地抬起左手在禾简眼前挥了两下。
少女仍是睁大眼眸,瞳仁静如死水,没半点反应。
手倏地卸了力,他心头急颤,惊惶涌上他的眉眼。
“你的眼睛为何看不见了!”
他捧起禾简的脸,低吼着,那张秾绝的脸布满阴鸷之气。
“告诉孤,谁害的你?”
落在两颊的手指轻抖着,扑面的呼息烫得禾简面皮一紧。
少年的声音又气又急,见她肩颈紧绷,又竭力放柔语调。
“阿禾莫怕,告诉孤,孤会为你报仇,谁剜了你的眼,孤定让他生不如死。”
“我……”禾简终于动了动发白的唇,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小皇帝眼底戾气一凝,指腹在她双颊摩挲,他抿紧唇:“等会再说,孤先找些吃食给你垫肚子。”
说着,他起身逡巡四周。他们此时栖在老榕树下,树长得歪,斜倚在河岸,枝条轻拂水面,溪水叮咚跳跃。
脚步声远去,禾简一手揉着吵不停的肚子,另一手揉着有些疼的下颌。
是又睡了一日吗?怎么醒来的是小皇帝?眼下这恶劣的形势,小皇帝醒了不顶用啊,要再冒险一次,把薛贺楼喊出来吗?
可是……她也不能总依赖薛贺楼。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屈膝坐起,双手环膝,额头轻轻抵在膝上,得想办法先治好眼睛,再去那间藏剑室看看。
至于凤轻尘说的那些事,她得验一下真假,探探背后的意图所在。
小皇帝回来时,左手提着一条鱼,右手是一捆干树杈。
他远远瞧见禾简埋头靠膝,心口发闷,当即弃了干柴,快步上前。
“哪里难受?”
手中鱼呲溜一声在碎石地打了个滚。他双手捂在禾简两颊,硬生生将人拔出来。
“是不是眼睛痛?”他追问,一边又说:“孤先给你吹一吹,回了宫孤定会找名医,治好你的眼。”
湿滑的凉意贴着脸颊,呼息间,一股腥膻味直钻鼻腔,禾简皱起鼻子。
“我没事……”她腮帮子被捏得鼓起,忙抬手扒拉,“陛下,你先松手。”
小皇帝狐疑地松开手,禾简抬袖擦了擦脸,白皙的脸颊登时被擦红了。
小皇帝脸色微变,她浑然不觉,“陛下,是抓了条鱼回来吗?陛下真厉害。”
禾简想到等下得让小皇帝带她去一个地宫,开口便多了些哄人的意味。
她心中实则认为,吃鱼不如吃果子,鱼弄起来麻烦,鱼刺又多,她现下饿得紧,等鱼能吃,怕是她早饿昏了。
但这些话她是不能说的。
小皇帝本因为禾简嫌弃的举动,有些气闷,待要发作,又瞥见少女双颊绯红,心头竟有些热,指尖也跟着蜷了蜷。
冷不防又听见少女软和的赞扬,他唇角微微上扬,转瞬又压了下去。
眼尾的笑意却直直飘向面前的少女,他清了清嗓,哼笑道:“原也不是难事。”
话落,他又说:“把手伸出来。”
禾简不明所以地伸出双手,咚咚咚,一颗颗红果子从少年的衣兜里跳出来。
“先吃这个垫垫,孤方才尝了,没毒,就是有点涩。”
少年徐徐道:“等孤将鱼烤好了,再吃鱼。”
他拎起串过鱼鳃的草绳,大步行至河边。
指腹搭在颗粒饱满的果子上,微一用力,汁水四溅,禾简有些失神,她尝了一颗。
是覆盆子。还不大熟,又酸又涩。她又吃了几颗,竟觉口津生甜。
“陛下方才不是问我眼睛怎么伤的吗?”她敛住情绪,侧耳去听溪边的声音。
“是剑气所伤。不过不打紧,这附近有一片石林,在南边,石林里有一株参天大树,树上结的果子能治眼疾。”
她顿了顿,笑问:“等会陛下可以陪我走一遭吗?”
刮鳞的声音一顿,少年扭脸望向树边的少女。
视野受损,他还未完全适应独眼的世界,抬手捂住左眼,仔细去瞧禾简。
她今日穿着件绿衣裳,流苏收束着腰身,下摆的衣裙缀着月白绒花,此刻正规矩地贴在脚踝,笑盈盈地等他的回答。
他手中鱼皮滑腻,腥气难闻,这一刹好似被飘来的荷香一点点消融。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待回过神才抬步走回少女身旁。
他屈膝蹲下,清亮的右眼映着少女恬静的脸庞,他抬指想碰一碰她的粉颊。
离毫之际,他指尖顿住。少女亦有所觉,她低呼了一声:“陛下?”
“修。”他抿唇笑了一声,“孤应了你,你也应允孤所言。”
湿热的呼息散在近前,禾简飞速地眨眨眼,疑道:“你要我叫你阿修?”
少年耳尖倏地红了,弯起的眼眸爬上一抹羞赧,他喉骨轻轻滚动了一下。
“嗯。”
他嗯完又回了溪边清理那尾鱼,徒留禾简后知后觉地不自在。
是情蛊作祟吗,小皇帝他……她不敢深想,暗自呼气吐气,一颗接一颗吃着覆盆子。
不多时,焦香的鱼鲜随风四散,禾简咽了咽口水,刚想说话,浓郁的香气已递到唇边。
她舔了下唇,张口含住,神色跟着一变,入口香鲜,焦嫩无刺。
“味道如何?”小皇帝偏脸看禾简。
手上却仔细地剔去一一根鱼骨,粗刺,细芒,确认净爽无虞后,才投喂给禾简。
“啊?好、很好……”
禾简低着头,后颈热得通红,她岔开话题:“我们快点吃吧,等天黑了就不好摸过去。”
她匆匆干掉鱼,满齿清甜,小皇帝见她吃好,自去溪边净手。
溪水流过他的断指,少年擦拭着指上的水珠,确信了无异味才回到禾简身边。
“走罢,那石林在南边何处?”
“我也没去过。只知道它附近有一只啼鸣的凤凰,树边还有一条蛇。”
“……”小皇帝眉梢轻轻一挑,哼了声:“婕妤知道的可真多。”
他说着,屈膝在禾简跟前蹲下,左手去拉她的手。
“上来,孤背着你快些。”
禾简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如遭火烤,少年却已一手环住她腿弯,一手托住她后腰,又慢慢直起身。
夏日衣衫薄,宽掌贴在盈盈一握的腰间,禾简面色一变。
“你的右手少了一指?”
语气满是惊愕,禾简说着去扒拉他的手查探。
少年却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腰尾,“别乱动,仔细摔着。”
他说话间,右手悄然缩回衣袖,改用臂弯去勾,“不许咒孤。不过是被鱼咬了一口,屈着伸不直罢了。”
语气有些冷,还有些不高兴。
禾简唇线紧抿,又问:“陛下,没骗我?”
少年冷哼:“孤做什么骗你?待你眼睛好了,瞧一眼便知。”
二人往南直走,穿过飞瀑,绕过假山,走了大半时辰,终是听到一声声清戾的凤鸣。
禾简面上一喜,环在少年肩颈的手拍了拍,“陛下陛下!到了!”
少年俊美的脸却笼上一层阴翳,不似禾简那般雀跃。
他紧盯着对岸的异象,手越发收紧,拢住背上的少女。
十米开外,有一长桥,桥对岸是一座小涯似的石山。
山崖边长着一株孤零零的金黄巨木,枝干虬曲,枝丫上结着一颗颗娃娃似的果子。
火凤在其上空鸣啼,时而吐出道道火焰,以至周遭寸草不生。
树根盘踞着一头沉睡的巨蟒,碧鳞泛着翠绿的光,头尾相缠,似绕树而生。
而地上更是阴森,一片狼藉,有头骨,腿骨,还有零散的尸体。
其中一具,若禾简瞧得见,定然诧异,那个换作苏自在的小剑修,赫然躺在那蛇躯边上!
小皇帝并不识得,他缓缓放下禾简,将她安置在长桥边的小亭内。
“在这呆着,孤去去就回。”
禾简却拽住他的手臂死死不放,“一起去!你一人应付不了。”
她不知小皇帝功底如何,也不敢拿命赌凤轻尘所言真假。
若整座地宫皆为华明瑶所造,那小皇帝作为她儿子,应当有某种隐秘的保护措施。
她如此推测,更想亲自去看看华明瑶为何和姑姑模样一致。
再者若遇性命攸关的险情,薛贺楼会出现,也算给小皇帝多一重保障。
小皇帝垂眸看着臂弯的手,呼吸放轻,他笑:“不怕死?会没命的。”
少年眼眸弯成月牙,视线上移,掠过少女的锁骨,修长的脖颈,后黏着那微颤的双唇。
再未挪开。
唇瓣轻抿,禾简仍紧攥着他的臂弯,张口说:“怕。可那有什么要紧,陛下难道不怕?”
小皇帝望着那张阖的唇,眸光愈渐灼热。
禾简笑了下,左手指了指自己的眼,“受伤的是我,我不能自私地让阿修一人送死。”
她话音才落,唇上覆来一阵湿热。
禾简呼吸一凝,漆瞳满是不知所措。
少年抬眼看她,呼吸又快了一拍。
“唔—”禾简张唇正要说话,舌尖却蹭到少年的唇珠。
她瞳孔一震,猛地往回缩,小皇帝却追上来,勾住,含着,口齿生津。
“咚咚咚——”心跳似一阵春雷,如晴天霹雳,此起彼伏,分不清谁是谁的。
末了,也分不清谁先分开了滚烫的呼息。
少年贴着禾简,他长睫飞颤,如玉的面颊飞上一抹粉霞。
他鼻尖轻蹭着她面皮,低低呼着她名字。
“阿禾,好阿禾。”
禾简从未听他用这样撒娇卖痴的嗓音说话,她整个人红了一片。
脑袋似起了一阵雾,喉咙紧得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啊……陛下,古语有云,凤凰…非醴泉不饮,非苦楝不实,而雄黄辟蛇虫……我们可以在附近找找有没、有苦楝,或者雄黄……”
她说得磕巴,伏在她耳侧的脑袋拱了拱,小皇帝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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