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殿后殿连廊下的晾的各色花儿果儿刚收起来,今年的第一阵北风便也忽悠忽悠地刮来了。对于孩子们来说,冬季意味着臃肿的冬衣和厚重的披风,并上不能总在外玩耍以免感染风寒的各种叮咛。加上今年端木城立府别居,端木玦和端木含更是觉得无聊,唯有数着日子过年算是一点盼头。
先头师冉月方从梁司衣带来的各色冬衣料子和女真进贡的皮毛中选过了,又留下两条实在可爱别致的狐狸皮毛打算自己研究着做些许久不碰的女红,就听见端木玦“噔噔噔”跑了进来,行礼后问道:“母后,今日太傅说过了年后他便要辞去太傅的位子,回逢州去了,这可是真的?”
师冉月摸摸他的头,道:“是真的。”
“太傅为什么要回逢州,是父皇让的么?”端木玦满眼认真地盯着师冉月,又问道。
师冉月一时语塞。自从怀上端木玦后她便一直忧虑这般情景,一面期许着自己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多天真一些时日,不必过早看清所谓是非对错真假黑白,一面却又晓得他身在此位,上述种种早晚要面对,甚至担忧有些事情不能叫他早早明晰恐怕反倒有害于他。这般犹豫着犹豫着,端木玦一日日长大,她却始终没能决定好此中尺度。
“你父皇有他的考量......太傅回逢州后也许会比在京城过得更自在呢,而且日后他便只是你的舅父,见了面也不会再责问你的学业功课了,这不也是件好事么?”
端木玦低头想了想,道:“那么,沈先生会一直在么?”
师冉月语塞,对上端木玦尚且是孩童般澄澈却已然有了稳重之色的眼睛,只能缓缓道:“玦儿,为君者,天下贤士皆为你所用,并不能拘于一二者之间。而有才干之人,也不一定只谋一任。像蒋先生那般,既能为人师授人以学,又善于与人交往,于番邦往来间周旋为国盈利。来日兴许沈先生会一直做你的老师,又或者某一日你父皇或是将来你自己有别的事托付于他,如此将他调任也是未可知的事啊。”
说着,却怕端木玦又说些什么,只拿过那条赤红的狐狸皮毛来在他颈间比划了比划,道:“这条毛色纯净鲜艳,母后打算亲自动手给你做条围领,你看可好?”
端木玦撇撇嘴:“母后,你要是闲着无聊,还是做些吃的罢,做女红这种事还是交给司衣或者宫里的嬷嬷们罢。”
“怎么,小瞧我?我平日不做女红,是因为不喜欢做,可自小也是同你姨母一起跟着宫里出去的嬷嬷学的,并不比旁人差什么。”师冉月点了点他的额头,又抓起另一条白毛中夹着几缕棕红色的,道:“这条旁人都嫌毛色杂,我却觉得这颜色搭配起来刚刚好,便给你二妹妹做个吊坠玩玩罢。”
端木玦看着她欣赏那狐狸毛的眼神,只觉得她是自己想玩罢了,暗自叹了口气,口称还有功课要做,便告辞溜去了偏殿。
“诶,玦儿,跑什么!”师冉月无奈,对音儿道:“本想问问他的意思,这下还是本宫自己定罢。明年等他过了六岁生辰,也该从我这偏殿搬出去了。陛下是想叫他搬去清和殿旁的祯宁宫,那儿离御书房也近。本宫倒属意清漪阁或是显允阁,这两处离坤宁殿近些,位置也静谧。”又叹道:“说到底明年玦儿也才六岁,就算是太子又如何呢。”
音儿想了想,道:“殿下虽然六岁,但已经比寻常孩子沉稳懂事了。娘娘,殿下到底不是一般皇子,兴许住到祯宁宫去于他于您都更有益罢?”
师冉月何尝不知当中利弊,只是前些日子林绵与端木城母子离分,她也跟着有些伤感。端木汐出生后,日日比着两个孩子,她更觉端木玦一日大似一日,似乎如等不及振翅的雏鹰就要脱了她的手去,心下便空落落的。
“罢了,只是早晚的事。宣如殿今日如何了?”
“回禀娘娘,一切如常。”春桃道,“邹太医开的药也都按时喝了。”
师冉月叹道:“叫轻寒好生看着,别提前出了岔子。”又问:“今日是谁侍寝?”
“是蒋才人。”
“怎么不是吴才人?”师冉月皱眉道。
“昨日吴才人侍寝后说是身上不太舒服,如今请着太医呢。”
“是有孕了?”
“太医说吴才人脉象弱,还不能确定,但兴许是有了。”
“罢了,明日叫邹太医去给吴才人请脉。”师冉月走到暖阁,看了看熟睡中的像个糯米糍似的端木汐,心下软了几分,半晌,出了暖阁,才道:“若是吴才人真有孕,也先叫太医为她保胎罢。”
“是。”
马车一路进了宫门。
秋雨缠绵,马车内虽然干燥,却仍叫人周身泛着凉意。车轮压在石板路上辚辚作响,溅起一点雨水,留下薄薄的雨痕。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停了,外面的人恭声道:“二姑娘、三姑娘,该下马车了。”
师景安掀起鸦青的车帘,提起裙摆踩到地上。身后的师莞安跟着她一起钻到层层雨伞里,鹅黄的绣鞋只有鞋尖落在地面上,沾染起一点微弱的水痕。
一路的景致都很熟悉,只是这还是师景安走在这条宫道上时第一次身旁没有师婷欢。传皇后口谕的薛公公到家中时,点明了只请二姑娘和三姑娘入宫,令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二人被簇拥着,又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坤宁殿的影子。进了殿去,便见师冉月已然端坐在上,一旁坐着一个穿葱绿色衣裙的女孩,头上插着几朵金蕊珠花,并一支翠玉步摇。景安认出这是令成公主,与妹妹一并跪下道:“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给令成公主请安。”
“快起来吧。”师冉月笑得温柔,叫她们也在身旁坐下,却只随意寒暄了两句有的没的,便对莞安道:“莞姐儿,你且与令成去御花园中玩一会子罢。”
莞安并不常面对这般场合,从前即便入宫觐见,大多时候也是混在一众姐妹中。她虽在家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在外却总像个锯了嘴的葫芦。这会儿尚有些拘谨,只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便与端木含一起起身出去。所幸音儿亲自跟随二人去御花园,这才叫莞安放松了几分。
端木含比起师莞安足足小了七岁,然而生性温和乖巧,虽话不多,但也领着师莞安绕着御花园各处景致转了好一会儿,而后便拉着她在亭中坐下,玩起双陆来。
那边厢师冉月将人都支了出去,才问景安道:“这些日子你四叔可好?”
“四叔回来时伤口总是反复感染,太医说是当时箭头上的毒素未能清理完全的缘故,只能清理过后用药养着。头一个月四叔便时不时晕厥,但这些日子已经好了不少了,亦能下地走动,只是有些许跛脚,且右臂如今是完全抬不起来了。”
师冉月皱眉,又道:“那他心情如何、精神如何?”
“精神尚好,我们去时偶尔也会与我们说笑,但依太医的意思,四叔即便伤口都好了也不能恢复如初,恐怕是没有办法再上马作战了。四叔为此心气郁结,常不顾医嘱借酒消愁......四婶为了此事也没少烦心,前两日还与我娘还有三婶说,想给四叔纳一房妾室进门。”
师冉月扭过头去,轻轻吸了吸鼻子,只是长叹。
景安道:“皇后娘娘身在宫中,事情繁多,又为四叔延请天下名医,花费了不少心血。我与妹妹进宫时四叔和四婶亦托我感谢娘娘。”
师冉月叹道:“罢了,事已至此......”说着,便又问起家中其他人的近况。这般说了好一会儿,师冉月走下来拉着景安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觉得她出落得越来越像端木婉,唯有一个鼻子肖似师穆。比起婷欢,景安的身量更苗条些,清泠的像是刚从石缝中涌出的涓涓山泉,又似是早春刚发了嫩芽时的柳枝。方才她一算来,才发觉转过年去景安便已到了十四岁,恍然间想起十四岁时随着端木萌胡闹的自己,便有些唏嘘。
更别提方才景安与莞安一前一后进来,便叫她想起了旧时的吟月和自己。
“景安,你可有喜欢的人?”
景安愣了愣,道:“还没有......”
她想了想,心中有了考量,又接着道:“若是娘娘欲要为臣女赐婚,臣女但凭娘娘旨意。”
师冉月惊觉她的敏锐,自己倒更愧疚几分,道:“若是姑母将你与岳小侯爷赐婚,你可愿意?”
景安只道:“婚姻大事原本便是要听长辈吩咐的,皇后娘娘既已看好,臣女没有什么不愿的。”
师冉月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叹道:“好孩子,只是委屈了你......来日若是你过得不好,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尽可来宫中找我,我定会为你做主,和离也好,休夫也罢,都随你。”
景安伏在师冉月肩上,藏起一抹苦笑,只道:“谢皇后娘娘。”
“这儿又没有外人,不必叫得如此生分,只叫我姑母便是。”
景安从善如流:“姑母。”又行了一礼,道:“臣女斗胆向姑母求个恩典。”
“但说无妨。”
“臣女想求姑母一并为大姐姐和寻县燕氏长房长子燕寂赐婚。大姐姐心属燕寂已久,三叔三婶亦知情此事,只是犹豫燕氏长房人口凋零,燕氏又族人众多,恐怕大姐姐不好支撑。大姐姐劝了三叔三婶几回,一直未能得到首肯,为此忧心不已。所以臣女想请娘娘成全大姐姐和燕寂。”
师冉月琢磨道:“燕寂......可是与你大哥哥同窗、明年要去春闱的那一个?我倒在太学见过他,容貌不俗,谈吐也佳,倒是不错。只是燕氏的确——”师冉月正犹疑,却看到师景安的眼神,立马软下心来,道:“罢了,除夕宫宴时我会将他写入名册,彼时我会再做考量。若他人品亦不错,待来年春闱放榜,便为你们二人一同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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