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十一月依然热,空气中飘浮着海腥味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傍晚的夕阳带着微分将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吹的轻轻晃动。
陈声和站在病房门口,额头顶在墙壁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不黑的小臂。
“阿和。”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声和连忙站好,看见大伯站在病房门口。
“进来吧。”大伯的喉结动了动,“你爸醒了。”
医院单人病房的冷气开得很足。
陈伟杰靠在床头,手上插着留置针。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差了,两颊凹陷,眼白发黄,但眼神依然锋利,像只病弱但未驯服的老鹰。
“医生说这次是肝功能异常。”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颤巍巍的螺旋,“都是这些年应酬喝的。”
苹果皮太长断了,掉在垃圾桶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工作忙完了?”父亲望着他开口,声音有些缓慢,“这次回来,把婚礼也办了吧。”
陈声和的视线落在床头柜的药瓶上。白色塑料瓶身上的标签显示剂量比上次增加了,瓶盖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爸。”他轻声说,“我不结婚。”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随后发出“啪”的一声。
母亲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不锈钢刀身撞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父亲撑起身子,留置针的管子晃了晃,“再说一遍?”
陈声和抬起头,看见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开始快速跳动。
“我不结婚。”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管是黄家女儿,还是其他人。”
父亲的呼吸变得粗重,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开始剧烈波动。母亲扑过来按住父亲的手:“别激动!医生说你不能……”
“滚出去!”父亲抓起药瓶砸过来,塑料瓶擦过陈声和的额角,“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药瓶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墙角才停下。陈声和弯腰捡起来,指腹蹭过瓶身上细小的划痕,轻轻把它放回床头。
“我去看看阿公阿嬷的牌位。”他说完转身时,瞥见母亲通红的眼眶。
出来的时候,大伯已经走了。
陈声和去找了父亲的主治医生问了问情况,倒没什么大毛病,但小毛病一大堆。
说起来,还是早些年他谈生意应酬多,老熬夜。现在年纪上来了,所有问题就都冒出来了。
夜间的祠堂比白天冷一点,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
陈声和跪在褪色的蒲团上,面前是层层叠叠的祖先牌位。最下层新增的那个乌木牌位还是新的。
阿嬷去年冬天走的,查出病癌到咽气不过三个月。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锁屏上是林瑶发来的微信:
【导演,剧组明天要回北京了,川剧院今晚安排了杀青饭。李老师说……】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
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直接按熄了。祠堂角落里有蟋蟀在叫,香炉里有支香烧到了尽头,香灰轻轻掉了下来。
祠堂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木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母亲端着保温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布鞋底擦着青砖地面,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吃点东西。”她把印着牡丹花纹的饭盒放在供桌边上,掀开盖子时不锈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你最爱吃的蚝烙,还热着。”
陈声和跪在蒲团上没动。
母亲叹了口气,也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奶白色的麻棉裤子上沾了香灰,那灰白的颜色在月光下几乎和布料融在一起。
“阿和,”她声音淡淡的,“妈知道你不喜欢黄嘉雯。”
月光从雕花窗斜照进来,在青砖上投出一块块菱形的光。母子俩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明明靠得近,中间却始终隔着一道浅浅的光。
“那……”母亲的声音更轻了,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念珠,“你喜欢什么样的?妈帮你留意。”
陈声和盯着供桌上跳动的烛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男的。”他语气平静,但说的很坚定,“我喜欢男的。”
母亲的巴掌来得猝不及防,陈声和甚至听见她抬手时袖子带起的风声。
“啪”的一声在祠堂里回响。左脸立刻火辣辣地烧起来,嘴里涌出一股铁锈味。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跟你爸才甘心?”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心。
陈声和慢慢转回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喜欢男人,很多年了。”
“啪!”
第二下更重。左耳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声音。右耳里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
“你疯了是不是?”母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指甲隔着棉布掐进他的肩膀,“你是大房独子!你要绝我们这房的后吗?”
供桌上的蜡烛剧烈晃动起来,祖先牌位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远处池塘里的青蛙突然集体噤声,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声和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发烧到39度,母亲也是这样揪着他的衣领,哭着说“你敢死试试看”。
“妈。”他轻声说,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我不会改的,也改不了了。”
母亲的手松开,踉跄着后退两步撞上供桌。一支蜡烛被碰倒,蜡油滴在她精心熨烫的衣服下摆上。
她的发髻散了一半,一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在月光下分明。
“滚。”她指着大门,声音嘶哑,“别脏了祠堂的地。”
陈声和对着祖宗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膝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走到门槛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阿和……”她的声音支离破碎,“你让妈怎么活……”
陈声和停下脚步,背对着祠堂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露水的湿气灌进他的肺里,凉得发疼。
“妈,真正的孝顺,不意味着牺牲一生的幸福。”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却依旧把那几句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们有很多可以解决的办法,我愿意承担家族重担,但你和爸爸……也要尊重我的选择。”
说完,他迈过那道一尺高的门槛,月光立刻淹没了他的背影。祠堂里,那支倒下的蜡烛还在燃烧,蜡油在供桌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
陈家的老宅还亮着灯。
陈声和插着兜站在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树叶沙沙地响。夜里起了点风,带着湿气,一下下蹭着他衬衫领子。
二楼那扇窗还是暖黄色的。小时候阿嬷总会给他留一盏夜灯。其实他知道,不过是保姆总忘记关,说了多少回都这样。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张远发来的:【潮汕下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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