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那侧。
幕布后的阴影里,李霄川的右手正被化妆师紧急处理。木屑嵌在伤口中,不严重,但血珠不断渗出,染红了棉签。
化妆师每擦一下,他的指节就痉挛似的抽动,手背青筋暴起。
“轻点。”他漫不经心地吩咐,眼睛却盯着监视器后的陈声和,“一会儿还要给陈导演化蝶呢。”
“…………”陈声和装作没听见。
他在成都上了两年学,早就摸透了这调调,四川人夸你“乖”的时候,未必是真觉得你乖,也有可能在说“你装什么装”。
可片场已经有不少目光在偷偷往这边扫了,跟一群瓜猹似的在他俩之间来回巡视。
不过俩人都装作看不到,干他们这行的,谁不爱八卦,比那村口的老太太们都爱吃瓜。
补完妆的李霄川已经重新就位。
黛青眼线勾勒出凌厉的弧度,泪痕被完美掩盖,仿佛方才的崩溃从未发生。但陈声和依旧看得分明,那人眼尾的胭脂比之前浓了几分,像是要遮住什么。
“准备,开始!”
陈声和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他和李霄川那点事儿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问自己,当初怎么就一头栽进去了,还栽得这么深,这么多年都爬不出来。
是因为李霄川那张脸吗?
确实,那家伙站在台上,油彩勾画,凤眼斜飞,水袖一甩,确实是顶顶好看的呀。
等下了台,卸了妆,会只对他一个人露出点别样的神情。
他会像只没骨头的猫儿,整个人瘫在排练厅的旧地板上,汗湿的头发贴着额头,对着陈声和的方向,有气无力地哼唧:“幺儿,拉我一把嘛,腿杆莫得力气咯……”
那声调软绵绵的,带着点耍赖的鼻音,跟台上那个唱高腔能穿云裂石的武生判若两人。
但陈声和拍过那么多演员,好看的人见得多了。他想,不是的,不只是因为那张脸。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他闭上眼,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时刻,反而是一些细碎得几乎要被遗忘的片段。
大概就是那个午后,在闷热的后台,他看见刚下台的李霄川,正歪着头对镜子上药。
勒头在头皮上磨破了一圈,渗着血丝,汗水把颈后的头发黏成绺。台上那个挥斥方遒的武生,此刻正笨手笨脚地跟自己较劲,疼得龇牙咧嘴。
就那么一下,陈声和心里“咯噔”一声。
那一瞬间,台上流光溢彩的幻象悄然褪去,露出了底下带着血色而走温热的真实。
而这份真实,不偏不倚,正好硌在了他心口最柔软的那处。
还有他那份川式“霸道”的好。
他一个广东仔,吃惯了清淡,初到成都,被辣椒折磨得够呛。李霄川知道了,下次再带他去吃饭,也不问,直接就点不辣的菜。
许许多多,数不清了……
那种好,是不讲道理的,然而这种不由分说的体贴,却滚烫得让他无从招架。
就是这些个细小的瞬间,让他动了情。
可偏偏,也是这个人,把他拖进了无边的痛苦里。
李霄川的爱太亮了,像正午的太阳,灼热、直接,恨不得把一切都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陈声和不行。
他的身后是宗祠牌位,是父母殷切到让他窒息的目光,是整个环境无声却庞大的压力。
他越是贪恋李霄川给的光和热,就越是看清自己身后那片无法驱散的阴影。
因为他给不了李霄川想要的坦荡,每一次都回避,沉默,都像是在对方炽热的心上浇下一盆冷水,也像是在自己心口划下一刀。
所以,哪里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呢?
是台上耀眼台下笨拙的反差,是那份不容拒绝的霸道温柔,是他自己给不了回应的愧疚,是明明相爱却把彼此都折磨得筋疲力尽的绝望……
所有这些揉碎了、搅烂了,混在一起,才成了他心头一碗熬了五年,依然苦涩难当的药。
让他动情的是李霄川的“真”,让他痛苦的也是这份“真”。
这碗叫李霄川的苦药啊,他一喝就是七年,早他爹的成了戒不掉的瘾。
……
舞台上,琴声最后一个音猛地收住,可那余韵却像根看不见的丝线,死死勒在陈声和的喉咙口。他赶紧眨了眨眼,把突然冲上眼眶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镜头之内,李霄川跪伏在冰冷的“坟台”前,大红的嫁衣广袖铺展开,凄艳得如同一片血泊。
按剧本,此刻本该爆竹炸响、烟雾升腾,预示化蝶的神迹,可道具组那边却一片死寂,迟迟没有动作。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李霄川忽地抬手,猛地扯断了颈项上的珍珠项链,那本是祝英台身份与束缚的象征。
浑圆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迸溅开来,争先恐后地砸在木地板上,滚落得到处都是,那声音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冰雹,砸懵了全场。
这完全剧本外的即兴发挥,将那种决绝的破碎感推向了顶峰,把所有工作人员都钉在了原地,一时无人敢动,也无人敢言。
“Cut!”
陈声和的声音总算划开了这片僵住的空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心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攥得太紧,对讲机的边角在自己手心硌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
片场凝固了那么小会儿,才有工作人员如梦初醒地鼓掌。掌声经久不息,李霄川已经撑着墓碑站起来,假发髻歪斜,露出他原本的短发茬。
他弯腰捡起一颗珍珠,用旦角的水袖擦了擦,然后朝摄像机这边轻轻一弹。“咚”的一声轻响,珍珠正正打在陈声和的镜头盖上,又骨碌碌滚到了他脚边。
“李老师辛苦了!”场务赶紧递毛巾,却被李霄川偏头避开,扔下一句“谢谢”。
他径直走到监视器前,嫁衣腰带垂下的流苏随着动作还在晃,扫过陈声和的手背,痒得像被羽毛刮过。
“陈导啊,”他脸上还带着祝英台的妆,声音却恢复成原本的低沉,“刚才即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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